言罢,少年倔强地扬起了头颅,将近乎喷薄而出的酸楚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转眼静了下来。
忽然间,左国材感到手心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女孩轻轻握住了男孩的手掌。两人四目相对,相视无言。左国材看着女孩平静的双眼,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将要坠入一滩清澈见底的湖水里。那真是一双能够令人心底感到安宁的眼睛。他想。
“其实呢,公子方才所言,虽然感人,却也只猜对了一半。”秦木兰轻声说,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今夜左公子还有别的计划么?”
“计划?”左国材愣了愣。
“不如,我带公子去河边看灯火吧?”女孩眨了眨眼睛:“咱们悄悄地出去。”
这是不符合戴夫子留下的规矩的,可鬼使神差地,左国材没有拒绝女孩的邀请。
“好呀。”少年腼腆地点了点头。
“咳咳,你们这是要上哪去?”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屋内两人一惊,转头朝窗口望去,只见左国棅懒洋洋地倚在窗台上,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二人。
“小弟,?你怎么跑到窗子外边去了?”左国材有些发愣。
“因为秦子成咯。若不是为了躲开那个不停喊我名字的瘟神,我也不会跑到这个不便落脚的地方来了。”左国棅无可奈何地叹气:“不过没想到,刚一来,便赶上了哥哥与木兰姐私定终身的一幕。”
“小弟,休要胡说!”左国材一下涨红了脸颊。
“若不是在说些私定终身的话,二位的手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左国棅颇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此话一出,左国材和秦木兰才恍然意识到,两人的双手还紧握在一起。当下经小弟,一提醒,两人这才慌乱地甩开了对方。
气氛一下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好了好了,我就装作没看见好了。”左国棅坏笑了两声:“还是接着说刚才被打断的话吧,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怪事,货栈就这么大,左小公子还能跑去哪里呢?”秦子成气喘吁吁地站住脚步,捂着翻滚的肚子,心头还惦记着小桌上的那份吃食。
“木兰姐,我找不着左小公子呀,他是不是在屋子里呐?”秦子成一面抱怨着,一面来到了左国材的房门前,猛地推门而入。
接着他便站在原地愣住了。房间里空无一人,盛着小吃的木盒也端端正正摆在小桌上,分明是一口未动。房间内的窗口敞开着,轻柔的夏风徐徐涌入,却莫名吹得秦子成一个激灵。
他心底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几步冲到桌边,果不其然,一眼便瞧见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正是秦木兰留下的。
“两位公子和我在一起,我带他们去通惠河边看大灯,半个时辰内回来。别告诉分舵主和掌门,回头木兰姐重重有赏。”
“哇,木兰姐,你这是要了我的小命呐!”秦子成哭丧着脸,双手一颤,字条徐徐飘落。旋即他又将字条捡了起来,胡**成了纸团,三两口咽进了肚子里。
“看在你往日那么照顾我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好了。”秦子成沉痛地叹气:“太不仗义了,木兰姐,太不仗义了。出去看大灯也不喊上我。不就是看上了左家那位大公子么?当谁看不出来呐。”
他一面嘀咕着,一面捧起了盛着小吃的木盒出门而去,反身带上了房门。
“戌初一刻为一更,京师夜禁,街面上便不许路人行走了。现在是酉正,离夜禁还有大半个时辰,咱们只要在夜禁前回到货栈便不会被发现了。”女孩轻声说,一面伸手拽了拽左国材面颊下的胡须。
“京师的夜禁时刻表在下还是记得的。”左国材有些狼狈地迈腿,身上临时拽来的袖袍委实过于宽大:“只是我们的扮相实在古怪了些。”
他与一旁的左国棅对视了一眼。后者脸颊上也贴着一撇古怪的胡须,身着灰色麻布长衫,头裹一片方巾,活脱脱一名市井小工的模样,左国材知道自己的此刻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却忍不住指着左国棅大笑起来。
“小弟,你现在就好像年轻时的戴夫子。”左国材笑道。
“哥哥你更像,像现在的戴夫子。”左国棅也笑得分外开心。
“街面上到处是锦衣卫的探子,为了避人耳目,只能委屈两位公子啦。”秦木兰憋着笑,正经答道。
“敢问秦姑娘,今晚是要带我们前往何处?”左国材小声问。他们正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行。之所以临近夜禁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是因为此地已然接近广渠门,处京师水上商队货物集散之地,此刻赶在闭城前勘验货物进城休整的商队数量众多,因此街面上才显得分外热闹。
“去河边。”女孩笑了笑。
一路上,贩夫走卒汇成的人潮来来往往,越过看不到尽头的人群,鳞次栉比的砖瓦亭阁向着视野的尽头延伸。不远处便是商船停靠的港口了,港口连接着通惠河,此刻无数巨大的白帆正在江面上缓缓落下,水手们吆喝着拉下风帆,将满载的货物搬下船舱。大约是为了驱除疲倦,船工们一面忙碌着,一面高声唱起了船工号子,雄浑沧桑的曲调在柔和的晚风中送出很远。
随着残阳在天际逐渐消散,头顶广大的夜幕也无声地垂落下来。细细看来,无边的夜空并非是墨般的纯黑,而透着些许未散的玫红,像是少女微红的脸颊;临近大地时,又渐变为淡雅的紫色,像是一帘神秘的轻纱。而仰望夜空久了,会恍然发觉,四下不知何时,纷纷生出了明黄的灯火,逐渐将大地映得一片火红。那是港口边与大船上的纸灯,密集的纸灯纷纷亮起,投映在黑色的水面上,像是要将一整个宽阔的通惠河点燃。而破开水面驶来的大船,则像是从燃烧的火焰中诞生的一般了。
“真是壮阔。”左国材站立在江边,眺望着远处繁密的灯火,轻声感叹。
“在京师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样的景象却也是头一回见。”左国棅兴奋地朝远处的船队挥手:“是出航吗?带上我吧!”
“他们听不见的。”左国材淡淡地笑着:“不过若是他们真的停下了。”他微微顿了顿,斟酌了片刻:“那时小弟,你会登上大船,向着远方出航么?”
“会呀。”左国棅毫不犹豫地回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一定会登上大船,离开这个巨大的笼子。”他放下挥舞的双手,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