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笼子?小弟,如此比喻京师么?”左国材愣了愣。
“何尝不是呢?”左国棅轻声反问:“无论你我,还是父亲,戴夫子,甚至木兰姐,谁不知晓京师的繁华之下,透着何等的凶险?可谁又能真正逃离这里?逃不出去的地方,不是笼子又是什么呢?”
“逃不出去的地方。小弟,你的形容也许是对的。”左国材神色有些黯然。
“可是为什么是逃不出去的呢?”顿了顿,他又如此发问。左国棅一怔,未待他回答,左国材已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要知道,世间虽大,可终非一望无际的马场,我们也不是无拘束的骏马。即是曾经是,也终究要被套上挽具。拥有挽具并不是坏事,因为挽具代表着责任,代表着你有了重视的人和事,才会放下最初的**与自由,甘愿受困于这个巨大的笼子。”
左国棅与秦木兰默默听着。晚风徐徐,江水轻轻拍打着河岸,发出哗哗轻响。
“父亲的挽具便是对大明江山的责任。他身为御史,监察百官,澄清吏治,便是他的职责。这个笼子并非他不可以逃脱,而是不能。一旦逃脱了,父亲就不是父亲了。对我们而言亦是如此,我们也有各自的挽具,使我们无法逃脱,也许也无需逃脱。”少年掷地有声地道,眼底同时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像是有一条星河在他眼底流动:“何况,这么美的景色,没有人会想要抛弃它而去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像是风铃一般悦耳。
“这正是我想要告诉公子的,没想到,公子已经先行顿悟了。”秦木兰注视着左国材的眼睛,明黄的灯火照亮了她的双眼,流淌着似水般的温柔:“家尊任御史这些年,竭力维持着京师的安稳繁荣,这既是家尊的挽具,又是家尊心底为之自豪的成就。我们之所以反阉党,不是单纯为了消灭什么,而是为了维护现有的平和。如左公子所言,我们确实有令两位公子领衔上书的心思,却也不会等到阉竖对家尊动手的那一刻。我们在静待民怨沸腾的时刻,好似在积累一堆干柴,而公子手中的状书,便是点燃干柴的火种。可是,烈火燃烧之后,我们倘使失去了家尊,这又能算得什么胜利呢?一个阉竖倒下了,还会出现无数个阉竖;可要给天下万民开创一个平和繁荣的盛世的许诺,只有杨、左几位大人还在坚守。”
女孩微微顿了顿:“因此,我们拼尽全力,也会保住狱中的几位大人的。”
语毕,三人相视无言。两个少年站在晚风中沉默良久,朝着女孩郑重地行李拜谒。
“如此,在下感激不尽。”左国材低声道。
此时,远处的房檐上,一双阴郁的眼睛注视着河边的三人。那是一双浑浊却又凌厉的双眼,隐蔽在浓厚的黑暗中,极难被人察觉。眼睛的主人默默观望着远处的三人的动向,尤其在秦木兰身上停留了许久,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悲凉。忽然间,江边的大风呼啸而过,卷起碎叶纷飞。而风停之际,碎叶徐徐飘落,房檐上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三人多少有些沉默,各怀着心事默默赶路。秦木兰走在前头。根据甲一货栈定下的隐蔽条例,她要先带左氏兄弟在广渠门的坊市间无目的地绕上几圈,确认身后没有锦衣卫的“尾巴”跟随后,再走墨家暗中经营的一间小酒肆,酒肆地窖有一密道,连接百米外的一道隐蔽的出口,一行人将经由此道返回货栈。多日以来,进出甲一货栈的墨家子弟正是凭着这一条例,将急迫地想要寻得墨家藏身地的锦衣卫阻断在墨家设下的情报屏障之外。
左国材默默跟在秦木兰身后,望着女孩高挑的背影,以及耳垂边不经意间勾起的一缕碎发,心底没来由地会感到一阵起伏。只这一点,左国材便明白,大事不妙了,女孩的音容笑貌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脑海。
正是心猿意马之际,忽然听得身旁的小弟,传来“哎呦”一声惊叫,与迎面而来的路人撞了个满怀。左国材与秦木兰同时将目光投去,看见眼前来者的瞬间,又同时愣住了。
来者一席淡紫色轻纱,笼着紫色的裙裾,手腕系着银色的铃铛,在风中发出清脆的轻响。
居然是半月前,在京师郊外茶舍偶遇的那名神秘琴师。
同一时刻,南城兵马司大堂之上,黑色大氅的男人与黑色宽袍的男人相视而坐,前者神色如常,后者面带忧色。
“田都督,你如何知晓,今夜他们必然会露出马脚呢?”公输文轻声问。四下一片寂静,田尔耕悠然自得地闭目养神,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我并不确定,是你的暗桩给我透露消息,说墨门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弟子,每隔三五日的酉正至戌初时刻,便会来广渠门外的墨家外围联络点收取信息。”田尔耕悠然道,双目依旧紧闭:“他认识这名弟子,给了我一副画像,让我按照画像上的人儿去认她。”
“我的暗桩?”公输文一怔,脸色微微有些泛白:“他现在已经转而为你服务了么?”
“公输老弟说的哪里话,咱们两家合作,哪分什么你我?”田尔耕惬意地打着哈欠:“只是,这个暗桩在公输老弟这里,着实是被埋没了啊。在田某人看来,此人全然不可用无名小辈形容。他知道的秘密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多,但是,他也很聪明,没有选择一次性全部说出来。”
“这是何意?他还胆敢有所隐瞒?”公输文愣了愣,板着脸问。
“不能说是隐瞒,而是在等待更合理的回报。我说了,这是个聪明人呐。”田尔耕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着诡谲的冷光:“我现在怀疑,他实际上是知晓墨家在京师内的隐蔽所的,只是迟迟没有告知我们。”
公输文闻言一惊,正要发作,令人将这名不受控制的暗桩予以抹除,却对上了田尔耕锐利的目光,心底默念着,在情报交易和政治权谋这一点上,田尔耕知道的远比我要多,慎言,慎言,不要让对方看轻了自己。
“田都督是如何处置的?”公输文淡淡问道。
“由他去把,反正迟早我们会知道的。”田尔耕笑了笑:“说起来也很奇妙,这名暗桩虽然在我面前竭力掩盖,可本督一眼便可确认,这名暗桩对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弟子,大抵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
“可我不明白,这和你要借用若兰去广渠门外等待那名女弟子有何关联?”公输文一时有些茫然。
“公输老弟耐心听嘛。你大概不知道,这名暗桩竟是如此狂热地关注着墨家这名女弟子,以致她出入任何场合都会在暗中跟随窥视。结果,半月前,他在京师近郊的一间茶馆,很凑巧地碰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言罢,他收住话头,怪笑着注视着公输文的眼睛。
“半月前,京师近郊的茶馆?”公输文一怔,低头略一沉思,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
“去了京师郊外的一间茶舍。”
“初到京师,哪里都觉得新奇。恰逢前日听人说起,那间茶舍有上佳的茶叶,又有技艺精湛的琴师,弟子便想去领教一二。”
“今日一看,果真没叫弟子失望。”
七月初四那日,两人在兵马司衙门前的对话,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若兰与那名女弟子,有过一面之缘?”公输文不可置信地问。
“根据暗桩的描述,可不止是一面之缘那么简单,更是一场。精彩的琴艺对决。相信经历过那场对决的双方都会对对方印象深刻。”田尔耕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