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其他墨家人马呢?怎么不来救援?”秦子成绝望地大喊。
“其他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来救援?”秦忠眼底也泛着毫无生气的死灰色:“今夜过后,我墨家将会元气大伤。”
“爷爷放心,我们会奋战到底。”秦木兰握住秦忠的手,两只被血污染黑的手紧紧交握。
“掌门你看!”窗边的一名弟子忽然大喊起来。二层残余的十余名墨家子弟同时停止了射击,因为他们发现大堂内的敌人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怎么后退了?”秦子成兴奋起来:“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吗?”
“不。”秦忠脸色微变,用刀鞘贴着地板,附耳上前去细细听了片刻:“是有什么大东西要来了。”
大堂内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满地的碎屑都在脚步的震动声中跳跃。跳动的火光将一个巨大狰狞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随着脚步不断接近,那个人影也在随之变大。
在场的所有人皆为墨家子弟,尽管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公输家最新一代的辅助机括铁甲,可单看来者的身形,单听空气中那阵机关世家再熟悉不过的齿轮摩擦声,他们便已明了,来者便是墨家千年来的敌人,古老的公输家族。
“终于露面了啊,老朋友。”秦忠笑了笑,笑容狰狞:“我还以为今夜你们会一直躲在阉竖身后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秦忠的话,公输家的铁甲武士挥舞着巨剑,缓缓踏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装填弩箭,齐射!”秦忠大声指挥:“把所有箭都射出去,破开公输铁甲的防御!”
所有墨家子弟不顾一切地从隐蔽处探身而出,连续向着公输家铁甲发射箭岚,狂风骤雨般的箭岚转瞬间将巨大的铁甲武士吞没。
“小弟,还能坚持吗?”左国材问,一面将背后的左国棅往上托了托。
“哥哥是在取笑我么?”左国棅虚弱地笑了笑:“随时可以为哥哥冲锋陷阵。”
“少逞强了,你有多少斤两哥哥还不清楚么?”左国材咬住嘴唇,鼻腔里涌起一阵酸楚。左国棅的两条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左国材可以清晰看见左国棅右手小臂处狰狞的刀伤,肌肉都被劈砍得向两侧翻卷,汩汩鲜血流淌不止,顺着手臂浸透了左国材的衣领。
“小时候就是这样,我老缠着你玩蹴鞠,跑累了就倒在地上睡,哥哥自己也累,却也要背着我回房去休息。”左国棅低低道,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现在回想好像是昨天的事。”
“小弟,不能睡。”左国材奋力摇晃着后背的左国棅:“你现在要是睡了可没人会把你背回家!”
“没关系的,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了。”左国棅的语气中带了些许笑意。
“大哥走了,父亲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左府那个家也不再是家了。”他轻叹:“在这个亲人流离失所的乱世,只有我们相依为命。”
“别睡,小弟,别睡。”左国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他感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开了。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被绣春刀咬了一口。想来这帮锦衣卫倒也够阴险,只取下三路,大概是希望能让自己丧失行动能力。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听起来离此处也不过数百步的距离了。今夜他们居然调动了骑兵进城,看来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左国材停住脚步,倚在木栏旁,从高处俯视恢弘的北京城。今夜的京师格外妖艳,漫天的火光点亮了广大的黑夜,像是白日繁华的坊市在夜晚又复活了。不过左国材知道那些火光并不是坊市的灯火,每一处火光都是墨家燃烧的据点。在这个血与火的夜晚,无数人正在他脚下这座城市厮杀,怒吼,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真是永无休止的杀戮。”左国材轻声说,将背后的左国棅放在了地上。
“小弟,小弟,醒醒。”左国材奋力扇着左国棅的面颊,后者从朦胧的浅梦中惊醒过来。
“站起来。”左国材强硬地扶起他:“还能走么?再坚持一阵,看见下面这条大街了吗?很熟悉对不对?这里离左府只有不到二里路了,沿着大街朝前走,回左府去,把戴夫子留给我们的箱子打开,今夜我们虽然损失惨重,却还没有完全失败,我们也许还能靠它翻盘。”
“哥哥你呢?”左国棅清醒了一些。
“我的体力剩的比你多,我留下阻击敌人,你才能走的更远一点。”左国材难看地笑了笑:“不要以为我是在让你,你留下来掩护的话根本撑不了多久,到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你的动作越快,我们的赢面才越大,你明白么?”
左国棅低头沉思了片刻,神秘地笑了笑。
“小弟,明白。”他站起身,从左国材手中抓过了雁翎刀。
“你连支趁手的武器都不给我留么?”左国材叹气。
“哥哥不需要,哥哥很快就会有更趁手的兵器。”左国棅低声说,忽然狠狠拽住了左国材的衣领。
左国材一愣,刹那间福至心灵,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
左国棅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横扫一腿令左国材失去平衡,旋即双手狠狠将左国材推了出去。猝不及防之下,左国材翻过木栏,向着下方的屋檐坠落。视线里的最后一幕,左国棅奋勇地拔剑,对着远处逐渐明亮起来的火把站直了身子,仰头高喝:“秦时明月汉时关咧!”
“小弟!”左国材惊恐地大喊。他狠狠摔落在屋檐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想要攀上面前的高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失去他了,尽管二人仅隔一步之遥,却近乎分隔了生死。可不应该是这样,留下断后的不应该是他,左国材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可是这个“一切”里,不包含左国棅的生命!
“不要优柔寡断!”左国材恍惚间听见戴夫子在大喊:“这个夜晚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但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不是为逝者悼亡的时刻!”
左国材惊醒过来,猛然直起身,回身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左府。他最后朝着头顶的高台眺望了一眼,狠狠咬了咬牙。
他纵身跳下屋顶,巨大的力量在此刻重回体内。他不知疲倦地奔跑起来,周遭的光影都跑走了样。他奔跑,远离身后的火焰、厮杀与鲜血,远离令他痛苦的一切。他奔跑,直至与冲天的火光、无边的黑夜融为了一体,直至世界由喧闹化为一片寂静,再无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