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嘴角又泛起一丝笑纹,却是带着莫名的嘲讽。
“方才本公还赞叹,公输掌门料敌深远,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他低声道。
公输文不由愣住了,茫然地望向田尔耕。
一旁的田尔耕无奈地叹气,直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即狠狠拽了公输文一把:“公输掌门是犯傻了么?为何要费力不讨好地去继续加厚铁甲?魏忠贤的意思是,我们为何不将此等火器技术占为己有?届时以墨门连珠铳装配公输铁甲军,岂不是如虎添翼?这样一支军队,不正是虎狼之师么?”
“据为己有?”公输文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厂公大人的意思是,接下来要对墨门总坛用兵了么?”
“为何不可呢?”田尔耕朗声道:“我们在墨村不是已然安置了一名暗桩么?”
“可是,他还没有传来信鸽,我们无从知晓墨村的具体位置。”公输文面有难色。
“那不是迟早的事么?”田尔耕气的直摇头:“我知道公输掌门对此人多有狐疑,可本督敢打包票,此人所渴望的权柄与名利,墨门给不了他,只有魏忠贤可以。他迟早要主动联系我们的。”
“如此说来,魏忠贤是想要灭绝墨门,再以墨家机关术与我公输家相结合?”公输文转向魏忠贤,心下一喜。他在话里留了个钩子,是想要再听魏忠贤亲口确认,将墨家技术交予公输家。方才田尔耕仅是提及要将墨家连发铳装配公输家铁甲武士。可面对此等千载难逢的机遇,公输文心底的野心不由得蠢蠢欲动。
“公输掌门,本公的规矩一向是,底下人做了多少事,本公便许诺多少赏。”魏忠贤仍是一副淡淡的语气,没人能看得透他的虚实:“攻打墨村一事,公输掌门切莫太过贪心。事情办得好,该有的赏,一分都不会少。可若办的不妥。”他站起身,缓步朝外走去:“该领的罚,一个人也不会落下。”
“二位留步,不必送了。”魏忠贤一挥手,拉开了大门,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缓步远去了。
房门闭合,将屋内二人从呆滞中惊醒。
“今日厂公其实是来。兴师问罪的么?”公输文小心翼翼地问。
“我方才不是冲你使眼色了吗?你就一点没看出来?”田尔耕擦了擦冷汗。
“是,是在下愚钝了。”公输文回味着方才自己的表现,羞愧得想要抽自己耳光。
“好了,魏忠贤一向赏罚分明,今日来也不过是想要点醒你,不要过于自负了。”田尔耕一屁股倒在了座椅上:“本督知道你们公输家有点本事,可你们时刻要记住,公输家今日的一切,都是仰赖魏忠贤的赏赐。这些赏赐魏忠贤随时可以赠给你们,也随时可以收走。”
“在下会时刻铭记在心。”公输文严肃地点头。
“即日起,本督便会率大队人马进驻此处,配合公输掌门机关铁甲的制造与实验,此外便是等候来自墨门内部的消息。一旦探得墨村具体所在,本督便会亲率大军前往,踏平逆贼,为魏忠贤解忧。”
“那在下这便吩咐下去,为诸位大人们安排驻所。”公输文这便要起身。
“公输掌门且慢。”田尔耕喊住了公输文,忽地微微压低了声音:“左家的那个小狼崽,现在怎么样了?”
“左国棅么?”公输文停住脚步:“在下正为此疑惑。京师大战中,此人身负重伤,昏迷了半月不止。魏忠贤命医官为其疗伤,待伤势有好转后,便将他送来了府上静养。在下方才便想问,魏忠贤如此安排,是为何意?”
“公输老弟有所不知。”田尔耕低声道:“东林系官员虽然在朝堂斗争中惨败了,但民间对魏忠贤的谩骂之声也由此越发激烈。魏忠贤这是要保住一枚标杆,以向世人展现,魏忠贤他老人家并非是对敌手赶尽杀绝之人。”
“魏大人也有难处啊。”公输文叹气:“可为何要将他送到我公输家门下呢?”
“这也是厂公的考量了,原因有二。”田尔耕沉声道:“一是,此子受其父的影响,心下必然对北镇抚司及其魏忠贤充满怨恨,魏忠贤将他养在身边,无异养了一只狼崽子在怀里,因而只得将他送于公输老弟处静养。”
“二呢?”公输文感到第一个理由多少有些牵强,他预感第二个理由才会是关键。
“二是,此子的兄长,不是随着墨家人马一同逃窜了么?魏忠贤料想他一定会进入墨村,以他的出身,未来在墨村必能占有一席之地。”田尔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倘若公输老弟将弟弟收于公输门下,届时他那归入墨门的哥哥,要怎么面对这个弟弟?在面对墨家所谓天下大义与自己至亲之人的抉择面前,他又当如何决断?”
公输文一怔,心底不由微微一动。这一刻,沉沉雷鸣轰然作响,将大地映照得一片昏沉。
“眼看所谓秉持公义之人做如此两难抉择,实在是一大乐事。”田尔耕的笑声随着雷鸣一同落下。
左国棅皱了皱眉,从浅梦中惊醒。
四下一片昏暗,烛台上几支即将燃尽的蜡烛在湿冷的大风中飘摇,腥红的烛泪如血般流淌。
左国棅像是被蛰了一下,周身一颤,伸手便想要从腰间抽刀。那一夜的刀光剑影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刺得他脑海生疼。
可他抓了个空。腰间什么也没有,这里也不是什么火光冲天的战场,不过是一间平平常常的卧房罢了。
右手小臂传来一阵隐痛,将左国棅的思绪扯回了现实。他小心地掀起衣袖,只见小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是一条蜿蜒的巨蛇。他试着握了握拳,发觉手臂全然提不起力量,绵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左国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一刀大约是伤了右手的筋骨,他在昏迷时迷迷糊糊听郎中说过,这只手能保住已经是奇迹了,往后别说是挥剑,只怕连提笔写字都颇为艰难。
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人,还有什么用处?左国棅在心底想。
房门“吱呀”一声滑开了,沙沙雨声随之传来。雨声中还夹着着一个清脆的铃铛声,左国棅只消一听,便知道进门的是何人了。
“呀,左公子,你醒啦?”女孩惊喜的声音:“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头昏脑涨?”她说着小步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左国棅的额头:“唔,高烧已经退去啦,郎中配的草药果真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