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碰我。”左国棅虚弱地退了两步,只感到满鼻腔都是女孩身上浓郁的熏香。
“哦哦,好的。”女孩缩了缩脑袋,老实地坐直了身子:“前些日子你昏迷的时候,还是我来给你换的药呢,左公子都不记得了么?”
“我那时不省人事,不然断然不会让若兰姑娘做这样的事。”左国棅感到有些窘迫,他的确记得,自己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解开了衣衫。而后在满身的伤疤上涂抹膏药。这样的画面如今想来不由羞愧得令人想要捂脸。
“这种事全然可以交给郎中来做的。”左国棅小声说。
“那说明左公子还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公输若兰神色有些古怪,似笑非笑:“郎中每每准备要上手敷药,你就疯了一般挣扎起来,怎么也按不住。只有我屏退左右,亲自来为你敷药,你才会顺从一些。”说着她轻轻笑了笑:“真好,像是和家人走丢了的弟弟,在外人面前又哭又闹,见了姐姐才会温顺一些。”
“谁,谁是弟弟!”左国棅气的哭笑不得:“若兰姑娘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他这回完整回想起了。自己在昏迷时,仍对外界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一旦感受到陌生的气息便会格外暴躁,可却不知何故,偏偏对面前女孩的气息全无防备。
“原来你睡着了之后便是个流氓么?”他在心底自嘲。
“不不,小女子这样说,并非是要占左公子的便宜。”公输若兰微微摇头,目光中带了些许思索:“只是,左公子的样子,会让小女子想起自己早夭的弟弟。小女子年幼时,家乡遭了瘟疫,除了小女子,家人都不在了。”
“抱歉触及了若兰姑娘的伤心事。”左国棅沉默了一会道。
“无妨,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女孩轻声说,眼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哀伤:“小女子的弟弟,那时最先染病。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就是这样躺在我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谁给他喂药都不肯吃,只有我在,他才会老实吃药。”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可惜还是没能留住他的命。今日能以这样的方式救下左公子一命,想来也是了却心底的遗憾吧。”
左国材听来却垂下头,望着手上长长的疤痕,回想着那个地狱般的长夜,下意识攥住了拳头。
“你不应该救我。”他低低道:“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京师呢?你的家主救下我,是为了取笑失败者么?”
“左公子别这样说,家主是很好的人。”公输若兰真诚地注视着左国棅:“我的性命就是家主救下的,家主救人,从来不是为了取笑,而是想让他获得一个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
“重新。开始人生?”左国棅陷入了沉思。
房门忽然被叩响。旋即,一个黑色的人影缓步踏入了房间内。
“家主。”公输若兰眼睛一亮,站起身来。
“若兰,在陪我们的客人聊天么?”公输文淡淡笑了笑:“果然还是年轻人之间更能聊到一块。”
左国棅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冷眼注视着缓缓走来的公输文。
“左公子已经昏迷了多日,今日难得清醒,想来应该是伤情有了好转了吧?”公输文在左国棅床边坐下,摆出了一副拉家常的姿态:“哦,我们想应该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我叫公输文,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公输家族的掌门人。”
“我知道你。初来此处时,便是你将我接入府内。”左国棅冷冷道。
“哦?那时你正是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之时,居然还会记得?”公输文愣了愣:“左公子的意志着实令老夫叹服。”
“行了,你也不必多与我客套。我知道,你与北镇抚司、与阉竖乃是一丘之貉,他们杀了我父亲,杀了无数墨家子弟,现在又在追杀我哥哥,难道你以为我会天真的认为,自己可以躲过一劫么?”左国棅倔强地扭过头:“我早已准备好赴死了,要杀要剐,公输掌门请便!”
一旁的公输若兰脸色一白,正想要替公输文辩解,却被公输文挥手拦下了。
“若兰,你先退下吧,我和左公子单独聊聊。”
“可。”
“去吧。”公输文摆了摆手:“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公输若兰的目光停留在左国棅身上,犹豫了片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左公子真不愧为左光斗大人的后代,慷慨赴死毫无惧色,真乃当世英豪。”待房门闭合后,公输文低声赞叹。
左国棅浑身没来由地颤了颤。窗外雷声低鸣,大雨倾盆。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数月前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午后,站在父亲紧闭的房门前,等候他最后的教诲。
“只会背后伤人的宵小,不配谈论我父亲的名字!”左国棅咬着牙道。
“是的,背后伤人确实为人所不齿。”公输文认真地点头,坦然的姿态不由令左国棅一阵发愣。
“可是,收买、欺骗无辜的穷苦人家为之卖命,在危机关头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最后还在世人面前自诩正人君子,做出这种事的人,又算是什么?”他慢悠悠地问。
“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伪君子比真小人还不如!”左国棅眉头紧锁:“公输掌门说这话是何意?”
公输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不妨告诉你,你的兄长心心念念的墨家,正是你方才口中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