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笼徐徐减速,左国材终于看清了绳索连接的尽头,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瞭望台,无数绳索从四面八方连接而来,木笼从这里出发也在这里到达尽头。此刻有其他方向的木笼缓缓飘来,木笼中的墨家弟子远远朝着秦忠挥手:“秦掌门,天机阁的典籍已经清理完毕,名册放在木兰姐那儿了。”
“知道了。”秦忠点点头。
“掌门!村子南口的木牛流马滑轨前日被雨水冲刷破坏,是不是要派人去修缮一下?”
“南口通道多年无人使用,年底就要彻底废弃了,别废那个功夫了。”秦忠打着哈欠。
“秦掌门,秋季的收割马上要开始了,农桑区的人手不太够啊,掌门再给我们批点人手吧。”
“已经吩咐下去了,天机阁那边典籍已经整理完了,很快会有空余的人手派过来。”秦忠严肃起来:“收成很重要,耽误了秋收可不得了。”
木笼缓缓滑入瞭望台,在轨道尽头停下了。
“掌门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瞭望台上的墨家子弟揶揄道,一面替二人拉开了大门。
“近来积累了太多琐事,老夫这身子骨实在是扛不住。”秦忠幽幽叹气:“也是时候给自己寻个接班人了。”
“掌门又胡说了,你们自京师回来后,门内大小杂事,哪样不是木兰姐亲力亲为?倒是掌门常常整日不见人影,哪里都找不着。”
“不是说寻个接班人么?你们的木兰姐不就是最合适的?”秦忠俯身在墨村进出人氏名册上做着记录:“她最近很忙么?”
“怎么会不忙?”那名弟子叹了叹气:“京师一战,墨家损失了太多年轻弟子,现在门内上下都面临人手不足的情况,木兰姐纵是再如何亲力亲为,眼下也是左支右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我知道了。”秦忠沉沉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左公子,随我来吧。”他朝身后的左国材招了招手。
“这便是左光斗大人的后代么?”那名弟子眼睛一亮,语气中带了些许赞叹:“率领三十铁骑大破五百逆贼的英雄?”
“又变成三十破五百了?你们倒真能瞎传。”秦忠笑了笑,拉起左国材的手:“走吧,如今你在这墨村之内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一会若是被姑娘们围住,可别太害羞。”
“会,会有这种事么?”左国材愣了愣,脸颊没来由一阵发烫。
“快去吧,长老们在墨门学院等候英雄许久了。”那名弟子笑了笑。
“方才那处高台便是瞭望台,为整个总坛地势最高之处。”秦忠介绍道:“凡是从空中索道进入墨村的,皆是汇聚在此。若是从陆上走便要多耗费许多时日。”
“唔。”左国材点点头,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太够用了。
他们在墨村的街道内穿行,四周房屋住宅排列整齐,街道中央还有纵横交错的木质滑轨。大大小小的木牛流马穿行其间,有装载木材货物的,有装载成捆大豆小麦的,甚至还有载人的。左国材自认为军阵之事所知浅薄,却也敏锐地注意到,房屋布局与边防关隘内的兵站设计极为相似,街道之间没有死角,每一处房檐上都装配有连发的弩箭。纵使大队人马攻陷了外墙,守卫者全然可以借助巷战之力,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于此。
“如左公子所料。”秦忠注意到左国材的目光,低低笑了笑:“整个墨村上下皆为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既可各自分散防守,又可互相联动支援,形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墨家先祖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将此处不断完善,说是永不陷落也不为过。”
二人说着,面前的街道忽地走到了尽头,一片宽阔的广场延伸开来。左国材立即被广场中央的巨大方形雕像吸引。他发觉雕像的形状甚是熟悉,好像不久之前才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的,那是一枚墨核的雕像。”秦忠领着左国材走上前去:“此处便为整个墨家总坛的中心,是也是墨家防御体系的‘眼’。公子面前这座雕像可不仅仅是用来观赏这样简单,它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墨核,里面盛放的是墨家有史以来发掘过的体积最大的首山金。借由这个墨核驱动,我们可以启动总坛最强的防御机关,‘两仪双生墙’。不过当总坛不得不启动这一防御时,也意味着墨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巨大墨核的表面:“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机会用上它。”
过了总坛中心,一片古朴典雅的建筑跃入眼帘。繁复的飞檐斗拱之下,笔力遒劲的四个大字高悬其间:“墨门学堂”。
“长老们便是在此处等着我么?”左国材轻声问。
“是的。”秦忠点头。两人在敞开的大门前停住了脚步。
“说来也不怕公子笑话。”秦忠幽幽道:“实际上,我墨家机关术近二十年来的发展方向,全然与外界的变化脱节了。别的不谈,单论公输家的铁甲,这偌大的墨家总坛之内,便没有任何武器能与之抗衡。哦,唯一能对其造成伤害的,大概是总坛城墙上安置的弗朗机火炮了,可火炮在总坛内的装备数量实在有限,整个墨门仍旧以木质机关发展为主。”
“可是,戴夫子用墨家的技术制造出了连珠铳。”左国材低声道,提及戴夫子,他心下不由一颤。
“是的,他在二十年前就意识到了,火器才应该是墨家未来的方向,可那时却被长老们忽略了。”秦忠叹了叹气:“这一点,是墨家愧对了天德兄。”
“所以。你们希望由我来说服诸位长老,让他们重视火器技术?”左国材明白过来。
“是的。我虽然身为掌门,却有很多事并不能由着自己的想法来做。长老们是墨家稳定运转的基石,唯有说服他们,我才好放开手脚。”秦忠注视着左国材的眼睛:“你曾直接与公输家最强的铁甲正面作战,并一战击毙两名铁甲武士。若是你出言建议,长老们应该会认真听取。”
“在下明白了,我会竭尽全力。”左国材点了点头。
秦忠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从心底升起对他的敬畏,以及愧疚。
“老夫知道,你经历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秦忠沉沉叹气:“是我没能保护好公子的家人,现在反而惦着脸寻求公子的帮助。老夫愧对左氏全族啊。”
“别这么说,秦掌门。”左国材默默垂下头:“我们面对的是同样的敌人,而我们刚刚才经历了惨痛的失败,他们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强。”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坚毅:“因此,我帮秦掌门这个忙,也是在帮我自己。”
老人与少年对视良久,彼此眼里都逐渐燃起了火焰。
“如此甚好!”老人笑了笑:“左公子,随老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