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老夫本是一番好意,你不听也罢,凭什么要血口喷人?”
饶是留梦炎厚脸昧心,也搁不住文天祥这一番揭底剥皮,当下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哪敢多说?低头鼠窜而去。文天祥哈哈大笑,高声吟道:
悠悠成败百年中,
笑看柯山局未终。
金马胜游成旧雨,
铜驼遗恨付西风。
黑头尔自夸江总,
冷齿人能说褚公。
龙首黄扉真一梦,
梦回何面见江东。
文天祥诗中无情地讥笑留梦炎忘大宋恩荣,没有羞耻感。嘲讽他在新朝为官的洋洋得意,最后直斥这位留丞相无颜见江东父老,认定他今日的荣华只不过是是黄梁一梦,不得善终。果然,给文天祥不幸言中,这位背主求荣的留梦炎后来成为两浙之羞,以至于在明朝数百年间,凡对姓留的考生都有一则告示:“非留梦炎子孙,方许入场!”
忽必烈见文天祥不为所动,心生一计,万般无奈之下,忽必烈想起了被俘的宋恭帝赵显,心想,你文天祥既然口口声声说忠君,这回让你昔日尽忠的君王去劝你,看你还有何话说。
文天祥自忖必死,心下坦然,一日正思忖元廷会耍什么花招,却听馆驿禀道:
“前宋末帝,瀛国公赵显亲临馆驿……。”
文天祥听说宋恭帝赵显也来亲自劝降,不禁耸然动容,急忙站起身来,远远见九岁的赵显,没有多少随从。文天祥没等赵显走上会同馆的台阶,急忙跨出门槛,抢前数步,挡住赵显,然后南向而跪,口呼:
“臣文天祥参见圣驾”
随即放声痛哭,赵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闹懵了,傻乎乎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文天祥这一场大哭,本是让赵显无从开口。但他哭着哭着,想到国破家亡,今日幼主为人所制,竟不自知,而自己和千万忠臣义士浴血沙场,拼死而战,还不就是为了保卫赵宋江山!一时心中涌上万般酸楚,不由动了真情,遂跪地不起,凄凄惨惨,长哭不止,并且一迭声地泣呼:
“圣驾请回!圣驾请回!”
赵显这边慌了手脚,越听哭声心里越发毛,早把元人教给的言语,忘了个一干二净。带来的随从也为文天祥忠义所感,俱都潸然泪下。赵显呆了半刻,根本没有说话劝降的机会,又搁不住文天祥的一再催促,在随从的劝阻下,转身绝尘而去。
忽必烈见连宋帝都不能劝降文天祥,召集群臣问计,李恒奏道:
“草木非是英雄心,文天祥虽死志已决,如能动摇其心志,惟有以骨肉亲情。今文天祥的夫人欧阳氏和女儿柳娘尚在大都,何不让他女儿写一封信?”
忽必烈闻言大喜,即命人请文天祥的女儿柳娘写一封信,只要文天祥一降,便可与家人团聚,仍旧可以官复原职。文天祥得知柳娘还活着,悲不自胜,泪下如雨,哭道:
故国斜阳草自春,
争元作相总成尘。
孔明已负金刀志,
元亮犹怜典午身。
抗脏到头方是汉,
娉婷更欲向何人?
痴儿莫问今生计,
还种来生未了因。
吟完,和着眼泪,回信给柳娘道:
“收柳女信,痛割肝肠!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
一纸书信,泪痕斑斑,竟不能写完。忽必烈读之,见文天祥表明自己要做顶天立地男子汉,绝不以媚态向自己投降。仅嘱家人归之天命而已。最后两句,英雄气短,表明仍旧希望与女儿来世代再为父女,以补偿此生对她的亏欠。骨肉至情,读之使人泪下沾襟。
忽必烈继承其祖遗风,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懂得治理天下。且说眼前,他就深知接管宋室江山,光凭蒙古人的力量,是不能畅达无阻的,须得借助汉人,实行“以汉治汉”才行。而在汉人中,最具号召力、影响力,因此也最能帮他巩固统治秩序的,当数文天祥无疑。所以,天祥愈是不屈,他就愈想招安。留梦炎、赵显两番碰壁,这一次,他就转派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上阵。
中书平章政事阿合马在一干僚臣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来到会同馆正厅,着人传文天祥。
一会,文天祥从容步出。他虽然衣单形瘦,眉宇举止仍不失大国之相的雍容。天祥站在厅内,以宋朝官礼向阿合马行一长揖,随后泰然入座。
阿合马喝了一口茶,眯缝着眼打量文天祥,厉声问道:
“姓文的,你可知是谁在与你说话?”
文天祥哂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