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说,来人是宰相。”
“既知我是宰相,为何不跪?!”
文天祥双眉一扬,道:
“我乃南朝宰相,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彼此彼此,哪有下跪之理?”
“嘿嘿!你既是南朝宰相,又为何在这?”阿合马神气地抖抖朝服,晃晃珠冠,轻蔑地一笑。
文天祥气定神闲,待阿合马笑够了,才盯住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南朝若早用我为相,元兵不会如此猖狂,我等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阿合马先是被文天祥锐利的眼光盯出一阵寒颤,接着又被他的回答激得恼羞成怒,无奈辞拙,找不出话来反驳。论机辩才智,他哪是前科状元的对手。恼羞成怒地吼道:
“本宰相不与你斗语言之巧。你可清楚,你这条贱命,随时捏在本宰相的手掌心!”
文天祥听罢阿合马的恫吓,昂首挺胸,一脸不屑:
“要杀便杀,更待何言!”
阿合马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只好拂袖而去。
忽必烈见又不能成功,心生一计,下令将文天祥铐上长枷,送入兵马司囚禁。还规定不准带一仆一役,日常做饭、烧茶、洗衣,乃至打扫园林,都要他自己动手。
一月后,他们估计文天祥肯定经受不了这番折辱,命丞相孛罗大集元朝臣僚,在枢密院招见文天祥,想以胜利者的姿态对这位亡国丞相予以精神凌蔑,顺便也想煞一煞这位汉族士大夫不可销磨的锐气。
文天祥昂首进入森然堂皇的掌天下兵甲机密之务的元朝枢密院,见文武百官列坐其次,殿上高踞一人,此人身穿大袖盘领紫罗衣,胸前绣大独科花,腰围玉带,倨于中座之上。知是元丞相孛罗,文天祥很有礼貌地对其施长揖之礼。
孛罗与众大臣见文天祥虽囚服在身,仍掩不住傲气逼人,光芒四射,与己相较,不觉矮了半截。脸上挂不住,登时大恼,心想你这样一个亡国之臣竟敢对自己堂堂大元宰相不行跪拜礼,简直是目中无人。便厉声喝令下跪,文天祥冷静言道:
“南人行揖,北人下跪,我乃南人,当然行南礼,岂可对你下跪!”
孛罗更气,叱令左右强把文天祥按伏在地让他下跪。孛罗手下七手八脚地或扳其项,或扼其背。文天祥始终不屈,仰头厉声道:
“天下事有兴有废,自古帝王及将相,灭亡诛戮,何代无之!我文天祥今日忠于宋氏,以至于此,愿求早死!”
孛罗见来硬的不行,自忖儒学、史学功底不薄,便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寻思着想在交谈中以气势压倒文天祥。他语带讥讽地问:
“汝谓有兴有废,且问盘古帝王至今日,几帝几王?一一为我言之。”
文天祥轻蔑一笑,将脸转过一边,不屑回答这种小儿科问题。自顾自地说道:
“一部十七史,从何处说起?吾今日非应博学宏词、神童科,何暇泛论。”
孛罗:“汝不肯说兴废事,且道自古以来,有以宗庙、土地与人而复逃者乎?”
文天祥正色答道:
“奉国与人,是卖国之臣也。卖国之有所利而为之,必不离去。离去者必非卖国之人。吾先前辞宰相不拜,奉使至伯颜军营议和,不久即被拘执。后有贼臣献国,国亡,吾当死,所以不即死者,以度宗皇帝二子在浙东及老母在广之故耳。”
孛罗听文天祥说到二王,觉得终于抓到了话柄,忙问:
“弃德佑嗣君而立二王,此举是忠臣所为吗?”
文天祥义正严辞地说道:
“当此之时,社稷为重,君为轻。吾别立新君,乃出于宗庙、社稷之大计。昔日晋朝,匈奴俘掠怀、愍二帝,从北去者非忠臣,从元帝者诸如在江南建立东晋的司马睿等为忠臣。而我大宋,从徽、钦二帝北去非忠臣,从高宗皇帝者为忠臣。”
此语,有理有节,一时间孛罗语塞。低头思虑半天,孛罗忽然开言指斥道:
“晋元帝、宋高宗二帝都有被掠走皇帝的口诏或笔诏令其继位,皆有所受命,二王继位非正,无所受命,所以可称是篡位之举。”
文天祥哈哈大笑道:
“景炎皇帝乃度宗长子,德佑亲兄,不可谓不正。且登极于德佑去位之后,不可谓篡位。陈丞相当时以太皇太后之命奉二王出宫,不可谓无所受命。何来篡位之举?”
文天祥心平气和,正气在胸,有理有据,出口成章。孛罗等一帮蒙、汉及诸族元臣,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蒙语又是汉话,指斥驳责半天,绕来绕去也找不出说服文天祥的理由,尽皆气沮。
文天祥见众元人无话可说,轻蔑地笑道:
“天与之,人归之,虽无传位授统之命,众臣推拥戴立,有何不可!”
孛罗见文天祥依旧口硬,恼羞成怒,拍着案桌,大骂而起,斥喝道:
“尔立二王,竟成何功?”
文天祥闻言,悲怆泪涌,痛心疾首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