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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上次我们说道，郑清风父女俩上镇子上来谈生意，正好在回去的路上，被下来巡视的绍兴县知县唐与正撞见，本来唐与正正因为传闻中的那将要作为新年头道诏令颁布的《大汉官吏条例》而心神不宁，谁知道，他那肥头大耳中装的毕竟不都是酒肉，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他看了郑清风父女半响，又招招手把苗道明招来，"你看那小娘子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苗道明以为知县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上了，"大人是不是看上这小娘子了？小人这就为大人去……"

"瞎说什么。"知县大人一跺轿子，把狗头军师吓了一跳，苗师爷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唐知县只好循循善诱："那小娘子是不是有点儿象那日我们在鲁镇堂会上看见的那个小生？"

"小生？"苗师爷茫然了，那天只不过是鲁四老爷请看了一场戏，他还忙着吃吃喝喝，根本没有注意台上的谁是谁。

"不长眼睛的东西。"唐知县骂道，"把他们带到驿站，老爷要和他们说话。"

"是。小的明白"虽然不明白老爷的用意，但是苗师爷领会太爷的能力还是有的，要是连这点能力都没有，便是他有十个国色天香的姐姐，唐与正也不会让他当自己的师爷。

唐与正把脑袋缩回去，重新放下帘子，又跺了跺地板，轿夫会意，大队人马缓缓前行，苗师爷却拉住一个衙役，如此如此的与他吩咐几声，便也跟了轿子前去。

郑清风父女正在后面不知所措的时候，也不知道那老爷突然停下来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这时候走来了一个衙役，他二人如待宰的羔羊，战战兢兢的立在那里，也不知道是祸还是福，乖乖的等候着青天大老爷的审判。

"二位，你们可是戏班子的？"那衙役倒也和蔼可亲，先拱手做了个揖，笑眯眯的问话，倒叫郑清风有些不自在。

"小人是清风班的班主郑清风，请问这位爷有什么指教的？"郑清风陪着笑脸，作着揖生怕这位爷一旦翻起脸来了就不认人。

"唉，不敢当。"那衙役拱拱手："我们知县老爷要请二位到驿站说话，二位，请吧。"

"哦，"郑清风惴惴不安的又问了一句："请问爷，知县大人叫小的二位去，不知是有什么事情呢？"

"这，"那衙役似乎也懒得和他废话，"你还是自己去问知县大老爷吧。"

就这样，郑清风和小菊莫名其妙的就被"请"到了这清水镇的驿站。

后院中，一向以心宽体胖，多福多寿自诩的唐与正正在吊嗓子，别看他那一副下了油锅，起码可以熬出百八十斤肥油的样子，但是却有一副难得的好嗓子，唱个曲啊什么的，绝对不输给扬州城里的那些名妓风流。

"老爷，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苗师爷等老爷一曲《鹧鸪天》唱罢，兴致过了，舒服了才上前来小心翼翼的禀报。

"嗯，带来了，好"唐知县喝了口茶，"带进来吧。"

"是。"苗道明毕恭毕敬的退下了，唐知县继续吊吊嗓子，不一会儿，郑氏父女带到，垂手立在一边，唐与正也不再唱，咳嗽了两声，施施然的坐在石桌边上，下人为他换上一壶新泡上的黄山毛尖，他倒出一小杯，微微抿了一口，才悠悠道："你们是清风班的？"

"是的，老爷，小人就是清风班的班主郑清风。"郑清风卑微的笑着，悄悄的瞅着这个肥胖的官员，心里好比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旁边的那个是唱小生的吧。"唐与正看了小菊几眼，发现她天生一个小生坯子，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大人明鉴。这是小人的女儿，名叫小菊，是唱小生的。"

"你们戏班现在有多少人？"

虽然完全不明白知县大人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郑清风还是老老实实的一五一十的将清风班的底子说了出来。

"嗯，很好。"唐与正点点头，狗头军师苗道明连忙晃开折扇给大人去除热气。唐知县用手指点点桌面，"前几天你们是不是在鲁镇唱过堂会？"

"回老爷的话，是的。"

"你们认为你们清风班，比起台州的明月班、嵊州的飞雨班这几个班子怎么样？"

"回老爷的话，"郑清风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胆子特别大："请恕小人之言，这几个班子固然是大班子，但是都没有好角，所以班子固然老大，可是开了锣，观众看的是戏，看得是角，不是场面，龙套再多，布景再添置些西贝货，也是于事无补。"

"你的意思是说，"唐与正嘴角不屑的道："你的这个住在破庙和几艘乌篷船上的草台班子，比人家在府里面的大戏班子还要有好角？那怎么没见你们唱到绍兴府，唱到杭州府呢？"

"回老爷的话。"郑清风壮了壮胆子，大胆的道："那些大戏班子，背后都有些大老板，他们有钱有势，我们这些小戏班子要是冒冒失失的往他们的地板去了，多半是要被砸了场子出来的。"

"好，"唐与正一拍石桌，不过却疼的他龇牙咧嘴："老爷我现在给你一个到绍兴城去唱的机会，唱的好了，老爷我送你们去金陵城，让你们这小小的清风班红遍大江南北，成天下第一班，郑班主，你有没有这样的兴趣？"

天下第一班？这个头衔郑清风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爷，这绍兴文戏一直都是在两浙传唱，过了江，那都是昆腔的啊，我们这粗俗的小戏文，怕是不能和他们比吧？"

"看看，看看，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一点儿气势都没有。"唐与正站起来，背着手，苗师爷跟在他后面不停的摇着扇子，"我跟你实话实说。明年乃是当今皇上亲政第一年，必定要天下四方各种奇珍异宝，独门绝活荟萃京城，这叫做'开光'，取的是五湖四海，尽在中华的美意。本官身为地方官，自然是要敬献一种要能压得住别的地方，让全京城然后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绍兴府独一无二的珍宝，这是什么了。本官想来想去，只有这绍兴文戏，最能代表我们绍兴，也必定能在京城独放异彩。所以，本官就是找上了你。从现在开始，到明年正月进京，本官给你们最好的条件，只要你将这清风班能给我带成江南第一班，等到了京城，再横扫京师，让那些达官贵人们吃上一碟乡土小菜，郑班主，你不发达都难啊！"

"这……"这话说的的确是叫人心动，独占花魁的事情谁不想，说不想，那是骗人的，绝对是狐狸吃不到葡萄便在院子外来回嘀咕着："这葡萄大约的确真的是酸的吧。"

"更何况，"这唐与正唐大人要是搁在往后五百年，绝对是第一流的推销员，他那个循循善诱，他那个因势利导，他那个对人性的把握，绝对是鞭辟入里，入骨三分："景德六年就是皇太后六十大寿，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就要提前一两年做上准备。到时候你们清风班只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走上这内廷供奉的路子，前程可就是如花似锦啊。您所呢，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