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啊!"
十八在黑夜中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坐起来。刚才他做了一个噩梦:他和人一起在路上走着,说笑着,却冷不防的那一个人一面笑着一面狠狠地一刀扎到了他的腰上。那种感觉好象是漫天的乌云一起都压过来了一样,压得他出了一身汗。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往两边看看,左边的阿五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右边的阿七死的像头烤乳猪一样,嘴角边还流着哈拉子呢,总不会该是梦见吃烤乳猪了吧。
十八刚刚准备睡下,忽然看见对面的厨房里隐隐约约的似乎又火光闪动,该不会又是纸鸢在熬药了吧,他心里念着,静悄悄的翻身下了大通铺,摸着自己的那一双破布鞋,蹑手蹑脚的拉开木板门--尽管搬进了条件相对而言好很多的大院,可是留给他们这些杂役住的,仍然是大通铺和漏风的木板门。
但是这世界上怪人还总是有些的,比方说有人就爱不睡觉,却爱跑到这儿来给人熬药,十八静悄悄的走进厨房的窗户,从那窗棂里面往里望去,果然是纸鸢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拿着一把破蒲扇,呆呆的望着眼前跃动的小火苗发呆呢。
"咳咳",十八轻轻的咳嗽两声,纸鸢抬头看见窗外的人影,微微一笑,柔道:"进来吧。"
得了准许,十八才转到前门推门而入,已经下半夜了,气温颇有些低。纸鸢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麻衣取下来递给十八:"披上吧,有点儿冷。"
"还是你披着吧。"十八虽然粗枝大叶的,也知道怜香惜玉,"我不能。你一个女孩子,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
"我不冷。"她淡淡道,十八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她身边:"你会算命吗?"
"会一点,你要算命吗?"纸鸢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你今晚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印堂有些发黑,不过到没你什么事,落在了你的亲人身上。"
"嗯?"十八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快点说说。"
"手拿过来。"纸鸢命令道,十八乖乖的伸出去一只手,不想却挨了人家一下:"男左女右!"
"哦,"笨手笨脚的十八赶快换了一只手,纯洁的望着纸鸢,一派求知若渴的样子。
纸鸢一手捏住他的手指,拿着右手小指在他手掌上点来点去,她那长长的指甲弄得十八有些痒痒的,想笑却又怕她生气,忍着不敢笑出来。
"你啊,"纸鸢她摇摇头,"一生容易招惹女孩子,有很多女孩子为你痴心一片--这倒的确是真的,我房里就有一个呢。不过呢,不让你太得意,当心到最后一个也没有哦。"
"这么凄惨?"十八大吃一惊,"那么你呢,你的命又会怎么样呢?"
"我的命?"纸鸢苦笑一下,松开十八的大掌,伸出自己的手,指着那短促的生命线对他说,"看见没,就这么长。"
"不会吧,我觉得你人这么好,一定能长命百岁,大富大贵的。"十八认真的道:"你给我们治病,大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怎么可能……那样呢。"
纸鸢完全没有听十八说:"命里还说呢,我会嫁一个疼我爱我的好丈夫,生一双活泼可爱的小儿女。"
"这不是挺好的吗?"十八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
"有一个好相公不是?可是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有一双小儿女不是,可是他们都不得善终。我一个人受苦就行了,可是为什么还要连累到我的孩子们身上呢。"纸鸢语气低沉,头也慢慢的低下去,十八好像隐隐约约看见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了。
"不,"十八猛然站起来,大声的说:"你不能这样就消沉啊!你懂得这么多,可是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难道就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天命吗?难道说我的命中就有注定了我要失忆,就有注定我要受到那些莫名其妙的噩梦的折磨吗?不,我绝不相信那是我的命。我的命只在我自己的手中,你看!"他张开那双有力的大手,将纸鸢拉起来:"你看,这才是真正的命,它是要你自己去创造的,不是你在这里一个人对着火炉子发呆就可以逃避的了的!"
"没有用的。"纸鸢轻轻的挣脱他:"我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给整个家族带来了灭顶之灾。我所经过的地方将会是血流成河,将来,人们也许会用最恶毒最下流的语言诅咒我。因为我的命运就是去毁灭英雄,去给世界带来苦难。"
"不要和我说什么命运。"十八这一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好像是一个掌控着千千万人的领袖:"我绝不会让命运拦在我的面前,我要做我自己,纸鸢,听我的,去粉碎你面前的每一个困难,去扼住命运的咽喉!"
"可是,每一个苦难都粉碎了我。"纸鸢轻轻的拂去十八搭在她肩头的手:"如果以后你的命运因为我而遭到什么不幸,我希望现在就向你道歉。"
小火炉上的药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纸鸢坐下去,拉起一块湿抹布包住药罐的两个耳朵,将它从火上端下来,火炉中的炭正烧到炽热,纸鸢一把手伸进去。十八看的目瞪口呆,那一只手在火里面捏出一块炭,放在手心上,她仰望着十八:"人生就像这样一块小小的木炭,纵然你能放出再多的光和热,到头来却也不免化成一些白灰,只要这么轻轻的一吹,就立即烟消云散。"
那一块赤红的木炭在离开了火炉子后,迅速的冷却,表面上的火红色转瞬间化为暗红色,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就像她的神情。十八摇摇头,又重新坐在她身边:"人生即便短暂,可是自古以来,又有谁能长生不老呢,要是因为人会死,我们就不用好好的生活了,那么我们的祖先为什么还要这么辛苦的耕作,种出粮食来养活我们,一点点的把我们带大呢。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饭,人应当由更伟大的理想。"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纸鸢淡漠的说道:"开口就是家国天下,闭口就是江山社稷。为了你们这些好听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女子成了寡妇,有多少儿童成了孤儿,有多少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多少个家庭在这些伟大的理想下惨遭灭门之祸。"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十八意气风发的道:"你要是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告诉你,我的理想就是能和晓红长相厮守。"
"很好很和平,我祝福你们。"纸鸢低声道:"只是希望这个美好的愿望背后不要用别人血泪来铸成。"
"嗯?"十八被她说的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吹了吹手上已经完全冷却了的木炭,一阵白灰从她的手心扬扬洒洒的飘向各地。他仔细的看着她的手心,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那娇嫩的皮肤,仿佛刚才捏出来的不是一块正在燃烧的木炭,而只是一块小小的面团一样。她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她……不是人?
十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连忙在地上找起她的影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