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师父说出做谋之言,王聪儿当即跪在地上:“师父,我与师兄情同手足,常言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弟子并非无意,只是暂且不能应承。”
“这是为何?”
“师父,王聪儿虽是女流,但女孩家也应有鲲鹏之志,不能只是儿女情肠。师父、师兄拚死劫法场救我,又传我武艺,理应不负白莲教苦难教友,不负黎民百姓之望,为‘兴汉灭满’大业轰轰烈烈干一场。眼下,白莲教迭遭挫折,棚民水深火热,我身为副总教师,在此关头,怎能因个人事而废大业。我只有尽快返回南山老林,整顿人马,早举义旗,狠狠惩治贪官污吏,打翻吃人的世道,才不枉师父教导一回。”
这番话,说得静凡哑口无言,只有点头称赞,刚想说些鼓励言词,忽见李全来到面前跪倒说:“姑母,方才师妹所言,我尽皆听见。古人语,‘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师妹之言使我顿开茅塞,我不及师妹万一,大不该提起此事。我本七尺男儿汉,如陷于儿女情中,淡忘了国恨家仇,长此下去,只想花前月下,哪来救民壮志?我向师妹请罪,此后定抛却个人情念,以白莲教大业为志,‘兴汉灭满’,献此一生!”李全情词恳切,可以听出实是出自肺腑。
静凡点头称是:“全儿,你方才所说不差。诚然,男婚女嫁人之常理,但只想自己欢乐,不顾百姓安危,又与匹夫何异?你二人俱有远大志向,为师心中甚喜。”说着,伸手扶二人站起来。
王聪儿不肯起来:“师父,我还有一言相告,望您不加责怪。”
“你有话尽管直言,不必吞吞吐吐。”
“师父,弟子欲辞您出山,重返伏虎沟。”
“好,你起来讲话。”静凡扶起王聪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你看看这个。”
王聪儿接过一看,原来是张石印揭贴,上面写着:“清朝气数已尽,日月复来归大明。”“无生老母下界,白莲教普渡众生。”“大秤小斗不公平,上天降下火德星。”“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王聪儿喜形于色:“师父,这从何而得?”“就在杨家坪附近。”
“师父,我不能再蛰居深山了。”“你欲何时离此?”
“说走就走,我想连夜下山。”王聪儿恨不能马上飞到伏虎沟,“不知师父是否应允?”
“好吧,你应该走。”静凡紧握王聪儿之手,无限深情,意味深长地说,“你聪明盖世,我无须多嘱,只有三句话愿你切记。一,欲创大业,须扎根于穷苦百姓之中,救其疾苦,解其倒悬。二,事业初兴,须知鱼龙混杂,谨防家贼内鬼。三,征途坎坷,‘兴汉灭满’须立志不渝,万一身陷,宁为玉碎不做瓦全。”
王聪儿庄重应道:“师父教诲,字字铭刻在心,永志不忘。”
静凡又问:“你就如此走吗?”“我欲女扮男装。”
“这样甚好,快去改扮吧。”
少顷,王聪儿改扮完毕,向师父拜别,又向李全深施一礼:“师兄,两月相处,师兄深情永记在心。”
李全还礼:“师妹,愿你此去前程远大,壮志凌云。”
“今后愿师兄多多劳神,照看好师父。”“师妹放心,李全一定尽力。”
静凡说:“聪儿,你放心走吧,过些时候,我与李全也将前去,与你共创大业。”
王聪儿一听,分外高兴:“如蒙师父、师兄相助,则白莲教幸甚,黎民百姓幸甚!”
静凡、李全一直把王聪儿送过谷口。王聪儿再三劝阻:“请师父、师兄留步。”
“也好,相送千里,终有一别。”静凡止步说,“聪儿,青山不改,咱师徒后会有期。”师徒依依不舍,洒泪分别。
王聪儿离开青莲庵,路上走了几日,这天傍晚来到了距郧西城四十里的祝家坝,这里离伏虎沟还有三十多里路程。时近黄昏,红日西坠,鸟雀归林,渔舟唱晚,暮云低垂。远山已经融合在苍茫暮色里,路上也已很少行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伏虎沟了,王聪儿决定在此投宿过夜。
祝家坝村口,有家车马店,王聪儿迈步走进。只见院中停有两三辆大车,七八匹牲口正在槽头吃草,上房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这个山村小店虽然说不上生意兴隆,倒也并不冷清。
店小二见来了客人,从上房迎出:“壮士,住店请到上房。”
王聪儿打量了一下,见厢房上着锁,就问:“这厢屋也招客吗?”
“招,招,只是不及上屋洁静。”“我喜欢清静,就住厢房吧。”
店小二把王聪儿让到紧南头一间,里边陈设简单,用具粗糙。店小二用肩头搭的抹布,掸掸桌上尘土说:“壮士如未用饭,小店备有现成的烧饼、馒头……”
王聪儿说:“来五个烧饼吧,如有开水相烦给提一壶。”
“好了,马上就到。”店小二拿起茶壶,一阵风似地出去了。
王聪儿望望屋内,只见到处布满灰尘,屋角结有蜘蛛网。迎面墙上贴了一张“店家格言”,写的是:“日落西山又黄昏,人投客店鸟归林,出门在外莫大意,店家有言你听真。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同行同往同店住,各人各物各小心……”未曾看完,店小二已将烧饼、开水送到。店小二问明王聪儿无事,便去照应别的客人去了。王聪儿拿起烧饼,坐在桌前,面对窗户慢慢吃起来。一个烧饼未曾吃完,就见大门口又走进一个住店人。不用细看,显然是个走江湖卖艺的。但是奇怪,这人的打扮王聪儿甚觉眼熟,禁不住站起来仔细观望:“啊!”王聪儿心中惊呼,“这不是父亲吗!”她扔了烧饼,揉揉双眼,又仔细辨认,分明不错,正是父亲王清,不禁喜出望外。这时,店小二已将王清领到紧挨王聪儿住的厢房中。待店小二安顿好离去,王聪儿迫不及待地来到父亲房前扣门。
“谁?”正在吃饭的王清心存警觉地问。王聪儿兴奋得忘了回答,径直推门而入。
王清诧异地站起:“壮士,你有何事?”
日思夜想的亲人就在面前,王聪儿竟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心中悲喜交加,百感交汇,泪水如珍珠断线,成串滚落。
王清却似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壮士,你这是为何?”
王聪儿猛然向王清怀中扑去,喊了声:“爹爹!”就泣不成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