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牛角峪惠巡抚惨败镇安城秦中丞丧师
天已放亮,杨家坪城里,有几处民房和店铺还闪着火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房屋布帛燃烧后的焦糊味。杨国仲由姜子石陪着,从南门并马进入杨家坪。一路上,他不住地叹气。大街上,还躺着清兵和百姓的尸体,所有店铺几乎都被捣烂了门窗,值钱的东西都被抢掠一空。不时可见清兵押着被捉的百姓走过,许多民妇因失去亲人正呼天抢地号啕大哭。三三两两的官军还在街中游**,搜寻猎物。有的肩头搭着刚抢来的被褥,有的枪尖上挑着女人的花衣服,有的倒拎着挣扎啼叫的鸡鸭,有的正在追逐脸色惨白的妇女……这一幕幕场景,真使杨国仲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自从被义军赶出杨家坪,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重回这一天。他认为,杨家坪是自己的世袭领地,理所当然要占有它,好象这是天经地义的。可是,现在的杨家坪,能给杨老爷什么呢?
官军是在四更时分进城的。这些老爷兵包括统兵的将领,谁肯拿性命开玩笑,认真去追剿白莲教义军,都是争先恐后抢进城来,唯恐自己捞不到便宜。因为抢夺财物和女人,官军之间还发生了几起火并。有的兵将趁机杀良冒功,使得全城处在恐怖之中。乡勇的家属,大多在城中。他们挂念亲人的安危,都想快些进城与亲人见面。但是,惠令说为防城内混乱,不准乡勇进城,只许杨国仲、姜子石二人入内。对此,乡勇们恨声载道,怨气冲天。
杨国仲、姜子石快到内城时,看见前面街心围着一群人,有哭有叫的,把一条街全堵塞了。在马上向里望去,只见一家住户门前,有个老妪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三四个清兵,正在扭扯一个年轻的妇人。那妇女头发蓬乱,泪流满面,哭叫着挣扎。一个身穿乡勇号衣的汉子,手握钢刀正在拦挡。乡勇一眼瞧见杨国仲,急忙喊道:“老爷,快给我做主!他们杀了我的老母,还要抢走我老婆!”
“这……”杨国仲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一个清兵看着杨国仲说:“你想怎么的!他不守抚台将令,擅自进城,就有死罪!”
乡勇急得直跺脚:“老爷,你管不管?”
杨国仲摇摇头:“这,我如何来管,你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乡勇气得浑身发抖:“杨国仲,我悔不该为你卖命,早投白莲教多好!”他又扑向几个清兵:“什么官军,简直是强盗!白莲教进城都不难为我们家小,你们刚一进来就杀人放火、抢东西、抢女人。我七尺男子汉,眼看老母被杀,妻子被抢,还算什么人!我和你们拚了!”说着,举刀便砍。几个清兵一见,把乡勇围住,刀剑齐下,眼见得乡勇在血光中倒下了。杨国仲、姜子石怕清兵找麻烦,急忙拨马从另条路走了。
二人来到昔日的杨府,今日的巡抚行辕,等了好久,陈师爷才踱出来相见。
陈夫之倒是很客气:“有点小事不得分身,叫二位久等了,实在对不住。”陈师爷叫人献茶,杨国仲不免伤感,自己本是这里主人,如今反倒成了客人。
杨国仲此行专为红珠。史斌告诉他,红珠本来已被他劫下,却义被官军夺去,据说押在抚台行辕,因此他急急前来认领。但是,他一提到红珠,陈夫之就用话岔开,只是天南地北地闲扯,哼哼哈哈地应承。
杨国仲耐不住了,打断陈夫之的闲话:“师爷,老夫有一事动问,倘言语不周,还望多加海涵。”“仲翁有话请讲,何必如此过谦。”
“据说小妾红珠,现在抚台处,老夫意欲领回。”
陈夫之正色说:“倒也捉住一匪首之妻,不过抚台震怒,已将她收押入狱了。”
“入狱?”杨国仲问,“抚台为何发怒?”
“这个我却说不清。”陈夫之看看姜子石,“不过,若依愚见,权当她已死于乱军之中。”
“这是何意?”
“仲翁昔日爱她如掌上明珠,而她竟委身事贼,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早该唾弃!”
“她失身事贼,决非情愿。多年恩爱,我实难割舍。望师爷在抚台面前多进美言,为我成全。”
“仲翁,女人本身外之物,万一抚台迁怒于你,岂不因小失大。”
“师爷,我欲面见抚台,当面求情。”
“还是不见为宜。”“万望师爷周全。”
“你既然一定要见,待我与你通报。”
少顷,惠令从里面摇摇摆摆走出来,脸色很是不悦。杨国仲见礼,他只是冷冷地瞪了一眼。杨国仲的心不由凉了半截,要红珠的勇气也没了一半。
“杨国仲,你知罪吗?”惠令沉下脸,先声夺人地说。
杨国仲一惊,赶紧站起:“老朽不知,请抚台训示。”
“你祖居杨家坪,曾受皇恩国禄,不思忠心报国,反而为肥私囊,横征暴敛,以致激起匪乱,其罪一也。十万大军围困此城,成功在即,而你却持一诈降箭书骗我,致使剿匪大业功亏一簧,其罪二也。教匪败残人马,所剩无几,窜逃至你的防地,你非但不奋力围歼,反倒有意放走教匪,其罪三也。三罪归一,理当问斩!”
杨国仲听着,不由冷汗直流。他知道这是惠令要推卸责任,嫁罪于他。明知如此,也不敢抗辩,只好求饶:“老朽罪该万死,还望抚台开恩。”
陈夫之在旁给搭台阶:“大人,念他一生为官,忠心耿耿,饶过这次吧。”
惠令停顿片刻:“如今这个局面,叫我如何向圣上交代。”
陈夫之说:“教匪残部虽然逃窜,但我们收复杨家坪,捣毁了匪巢,仍是莫大之功。”
“给万岁的奏折可曾写好?”
“已奉命写毕,大意是官军将士奋勇杀敌,赖万岁洪福,诸将用力,抚台身先士卒,于今日晨时攻克杨家坪,斩杀教匪五千余人。残匪及匪首仓皇逃窜,官军正乘胜追击。”
“嗯。”惠令听后比较满意。他对杨国仲说,“你立刻出城整顿人马,准备随军追击残匪。”
杨国仲只好连声应承。他本想打下杨家坪后重整门庭,哪料惠令连门都不许他进。他怕惠令翻脸,不敢不听。当然,红珠之事也不敢再提了。与姜子石一起,诚惶诚恐地退出来。
杨国仲走后,惠令嘴角露出一丝奸笑。原来,他方才不过是吓吓杨国仲,使杨国仲死了要红珠这条心。至于那美貌的红珠,巡抚大人早就有意了,岂肯关押下狱,而是软禁于卧室之中。杨国仲一走,他就急不可耐地找红珠去了。
还是那间卧室,还是那些陈设,观音大士像仍立在那里,自鸣钟还走个不停,凌花镜梳妆台依然如故,可是红珠的心情却大不相同。就在这张象牙**,她度过了多少痛苦的长夜。被杨国仲那具僵尸,折磨得香消玉减。为了求得生存,以期日后能与心上人欢聚,她在此又忍受了曾大寿多少粗暴的摧残。而今,又有一个男人要把她占据,论官职是一省之尊,论钱财腰缠万贯,而且也是低声下气赔着笑脸。就凭这些,便把自己轻轻地赐于奉献吗?不,再也不能吞着苦水,含着眼泪,忍着心酸,去满足这些禽兽们的**欲了。要叫他们失望,要叫他们苦恼,叫他们疯狂!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在她心底油然而生。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柳眉、杏眼、樱唇、桃腮、皓腕、酥胸、玉肤……都是一件件兵器,不亚于刀剑枪戟之类。她可以用这十八般兵器,给那些贪婪的男人,以沉重的打击!她想,我不给予你,胜利就是我的。报复!强烈的报复心理支配着她。现在,似乎只有报复,才使她感到生存的乐趣。而报复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湖北巡抚惠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