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胜负顷刻战果谁知福祸转瞬君心难测
血红血红的夕阳,跚跚滑落西山。王聪儿身披火红的晚霞,站在馒头石上眺望敌营。前方的旷野里,烟尘滚滚,人马晃动,旌旗招展,刀枪闪光。德楞太率十万大军已经进逼杨家坪城下。白莲教义军已做好迎敌准备。一万人马驻在城内,五万人马扎营城外,义军兵将箭上弦,刀出鞘,枪在手,马备鞍。只要总教师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象出山猛虎,入海蛟龙一样,杀向官军。王聪儿深知,这是极为关键的一仗。德楞太是个强硬对手,自信而又不糊涂。官军装备精良,弹药粮草充足,数量又占绝对优势。因此,要打败德楞太,显然并非易事。经过缜密考虑,王聪儿决定,乘官军长途奔波,刚到杨家坪,立足未稳,正在安营扎寨之时,就全军出动猛冲敌营,不给官军以喘息之机,将德楞太一举击败。为此,必须要保证两点:一是掌握好出击的时机,二是要求全军将士一往无前,在气势上把敌人压倒。所以,王聪儿亲临阵前,亲自观察官军扎营情况。她望见,官军各营有的正忙于挖壕埋桩;有的忙于支架篷帐;有的急着烧火做饭……觉得时机已到,便下令出击。
总教师王聪儿一声令下,义军营中“通通通”炮声大作,“咚咚咚”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王聪儿白衣银枪,一马当先,范人杰、姚之富、刘启荣、王廷诏、张汉潮、沈训、高均德等紧跟在后,率领五万义军以排山倒海之势,风驰电掣一般杀进了官军尚未扎好的大营。
义军一冲,官军的前、左、右三路,立刻就混乱了,只有中、后两军未动。中军是德楞太的精锐,又是他亲自指挥,平时训练有素,很快就列好了迎战阵势。后军未受到冲击,也立刻做好厮杀准备。义军首领当先,冲锋在前,兵士奋勇,人人争先。再加上养精蓄锐多日,士气旺盛,无不以一当十,勇猛冲杀。官军却是措手不及,仓促应战,又是连续行军之后未得休整,个个疲劳,未曾用饭,斗志涣散。因此,前、左、右三军一触即溃。各路义军乘胜突击,一鼓作气杀向德楞太中军。王聪儿、姚之富从中间杀到,范人杰、王廷诏从左翼杀来,刘启荣、沈训从右翼杀到,张汉潮、高均德则迂回过去,直冲德楞太后军。德楞太急忙指挥穆克登布、袁国璜、明亮、惠伦、阿哈保、诸神保等分路迎敌,官军和义军杀在了一处。
由于官军拚死抵抗,义军冲锋的势头已被阻住。义军虽然斩杀了十几员官军偏将,但是义军中沈训在混战中也不幸阵亡。官军中护军都统惠伦,侥幸得手枪挑了沈训,越发猖狂起来。率领手下官军鼓噪而进,妄图突到义军核心,搅乱义军阵脚,把右翼义军拦腰切断。刘启荣见沈训阵亡,怒不可遏,手使双锤,大喝一声,把围在身边的两员官军偏将打下马去,然后直向惠伦杀去。惠伦急忙取弓箭在手,拈弓搭箭,向刘启荣射去。刘启荣用锤一挡,把箭磕飞。惠伦正待放第二箭,高艳娥已从背后飞马冲到,手起枪落,刺中了惠伦后心。惠伦哀嚎一声栽下马去。右翼反扑的官军,终被杀退。
中路,姚之富率军几次冲杀,都被官军密集的火器和乱箭射回。刘启荣一见,从右翼杀来支援,姚之富再一次带人冲杀上去。德楞太和穆克登布亲自指挥,叫官军不停歇地施放火器。姚之富身后,手执莲花大旗的旗手突然中了抬枪,头部被打得血肉模糊,倒头栽下马去,大旗也撒手了。刘启荣恰好赶到,他挂起双锤,一伸手把大旗举起,高高挥动,大喊一声:“杀呀!”飞马直扑德楞太大帐。义军一见襄黄莲花大旗飞速向前,无不踊跃冲杀。姚之富也挺起长矛,直冲过去,连挑官军三员偏将。穆克登布见形势不利,偏将们不是姚之富对手,急忙拍马上前,亲自截住姚之富,与之厮杀。穆克登布不愧是四川提督,武艺果然不凡,一条枪把姚之富缠住,越杀越勇。
刘启荣一路冲杀,由于冲得太猛,身后仅有十数骑跟上。姚之富又被穆克登布截住,他便成了孤军深入之势。但是刘启荣依然毫不畏缩,如飞向前。刘启荣的气势,使德楞太甚为惊惧,心慌意乱,下令赶快放箭。官军乱箭齐发,一齐射向刘启荣。刘启荣身后立刻有四、五骑中箭倒下,他自己左臂也中了一箭,接着,右腿又中一箭。但是他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用左腋夹住大旗,伸右手咬紧牙关,拔去左臂、右腿之箭,手执大旗,依然向前。
王聪儿在后望见姚之富的冲锋被遏止,刘启荣又闯入敌阵之中,情势十分危险,便把银枪一挥,说声“上”,一磕白龙驹,也向敌营核心杀去。高艳娥和两千精骑紧紧跟随。义军与官军正杀得难解难分,看见总教师上前助战,士气大振,官军渐渐抵挡不住。
德楞太见王聪儿率精锐杀来,忙把身边仅有的五千精兵和阿哈保、诸神保两员大将放出去,截住了王聪儿。这时,刘启荣距离德楞太已不到一箭地了。刘启荣想,自己拚着一死,要能把德楞太致于死地,那么官军失去统帅,必然不战自乱,义军必获全胜。他把大旗交与左手,右手单锤在握,高声怒喝:“德楞太!你的末日到了,看爷取你首级!”
德楞太可真慌了,他身边已无大将保护,刘启荣冲到近前,岂有他的命在。拨马逃跑吗,那一定会冲动全军,造成溃散。德楞太无奈,只叫官军放箭。乱箭象飞蝗一样,密密麻麻接连不断。刘启荣不幸腰部连中三箭,再也坐不住鞍轿,他在掉下马去的一刹那,把右手锤向德楞太猛甩过去,德楞太一时间被吓蒙,也来不及躲闪。可惜刘启荣气力不够,那锤落在德楞太前面几尺远的大鼓之上,把鼓皮全然砸烂。德楞太身边的官军,见刘启荣落马,一拥而上,把负伤的刘启荣捆绑起来。德楞太虽然吃了一惊,但是活捉了义军一员大将,心中欢喜,他怕刘启荣被义军夺回或逃脱,立即派人押送襄阳去了。
这时,左翼的袁国璜被范人杰、王廷诏杀败,退向中间。范人杰、王廷诏追杀过来,见阿哈保、诸神保正与王聪儿、高艳娥争战,急忙上前替下了她二人。王聪儿见战场之上,双方兵将相持,一时间胜负难分,就取出弹弓,扣上石子,先瞄准同姚之富对阵已占上风的穆克登布,暗暗射去,穆克登布不加提防,正中面门,鲜血直流。王聪儿复发一子,把他坐下马左眼打冒。那马疼痛难忍,狂叫乱跳,掉头便跑,穆克登布想停也不能,再加上面部带伤,只好败退下去。王聪儿、姚之富、高艳娥一起催军掩杀,阿哈保、诸神保本来就战的吃力,经不住这一冲,也败下阵去。王聪儿等便一齐向德楞太冲杀过去。
穆克登布见势不妙,忙对德楞太说:“大帅,莫再恋战,你快突围吧!”
德楞太还不甘心失败,声嘶力竭地喊着:“不,不!不能败!要顶住,顶住!”可是,无论是穆克登布,还是阿哈保、诸神保、袁国璜都已怯战,德楞太的亲信精锐也丧失了斗志。这时,明亮的后军也被张汉潮、高均德打败了。后军一乱,德楞太的中军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就象决堤的洪水一样,溃退下去。德楞太身不由己,被穆克登布等人保着,退出了几十里,才停住脚步。计算一下军马,损失过半。知道难以再战,只得暂且退回了襄阳。
转眼,德楞太来到襄阳已经半个多月了。自从杨家坪兵败,他一直躲在房中,不愿见到任何人。他住在襄阳知府张三纲的官衙内,这是张三纲为讨好他主动让出来的。德楞太的住处,临水而建,回廊委曲,木舫凌波,池水如碧,绿柳依依,假山危立,清泉滴滴。这里听不到任何声音,显得异常幽静。如果打了胜仗,在这里歇息几日,倒是难得的享受。德楞太此刻却无此雅兴,他觉得这儿太压抑了。尽管身边一个人没有,他却似乎看见无数政敌,用各种目光和口气,向他发出讥笑和责难:“德楞太,你枉为朝廷大臣,竟然惨败在一个青年女子之手,可笑呀,可耻!”
“你误了朝廷大事,应下到天牢问罪!”
诸如此类的话,在他耳边响个不停。他使劲晃晃脑袋,想把这一切赶走,不但办不到,面前倒又出现了嘉庆那阴沉可怕的面容。想当初奉旨出京时,嘉庆对他寄托了多么大的期望。
他也曾叩头发誓,要迅速把教匪之乱一鼓**平,以报天恩。然而,白帝城围堵失利,杨家坪又大败亏输,嘉庆能饶过他吗?他在朝多年,曾亲眼看见多少朝廷大臣,昨日还腰金衣紫,万岁恩宠隆厚,一夜之间便大祸临头,满门获罪。难道,这样的命运也要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吗?为此,陈师爷代他写了一道请罪表章,婉言加以申辩。并派人飞马连夜送进京城,同时,又给几位军机大臣,宫中的总管太监,写了求情书信及礼单项目,请他们帮助开脱周旋。此外,他还为王开和明亮之事难心。
明亮在钟祥大败,王开丢了天河渡,又引义军轻取杨家坪,两人都该问罪。特别是王开,按理罪当斩首。杀吧,王开是他的小舅子,不杀,众将又议论纷纷,此后难以服众。他左思右想,苦无两全之策,只因京中尚无回音,他才暂且把此事压下。
这时,陈夫之来到。德楞太忙问:“京中可有消息?”
“尚且没有。”陈夫之屈指计算一下日程,“算来也该有回信了。”
德楞太咳了一声,他既盼京中有信,又怕京中有信。常言道天威难测,谁知嘉庆会对他如何呀?
陈夫之劝道:“大帅,常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分自责,您终日闷闷不乐,岂不有碍身体。今日天气晴和,我陪大帅郊游一番,舒散舒散心中的郁闷,好振作精神,重整旗鼓,再发大兵,**平匪患。”
德楞太被陈夫之说动了心,方欲吩咐备马,忽然中军来报:圣旨到了。德楞太止不住心儿乱跳,他不知是吉是凶,忙不迭地迎出来。刚出府衙,手捧圣旨的黄门太监已在门前下马了。德楞太一看,原来是与他有交情的许太监,心里多少安定一些。抢上前施礼说:“许公公,一路辛苦了。”
许太监微带笑意:“不消客气,赶快准备香案接旨。”
这时,襄阳知府张三纲以下大小官员,和德楞太手下众将,也全都来到。张三纲命人摆好香案,许太监正中站定,德楞太当面跪倒,山呼万岁。许太监展开圣旨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有贤臣,社稷无忧,家生逆子,四邻不安。朕自登九五,便逢教匪之乱。惠令剿办不力,致使匪势愈炽。太上忧心,朕亦不安,方命德楞太统帅出征。岂料尔深负朕望,一败再败,使教匪更逞疯狂。将士死伤数以万计,粮草军械损耗无算,实乃负国误民。为正国法,以戒后者,即将德楞太拿获,星夜解京问罪,不得有误。钦此!
德楞太听罢,真如五雷击顶一般,登时目瞪口呆。许太监哪里还讲什么昔日交谊,哪里还顾什么情面,立刻叫人摘下德楞太顶戴,扒去官服,上了绑绳。然后吩咐张三纲说:“张大人,立即准备囚车,马上启程回京。”
张三纲谄媚地笑着:“许公公一路风霜,鞍马劳顿,且休息一宿,明日早行也不误事。”
许太监端着架子说:“这是给皇上办事,我岂敢稍有懈怠,快些把囚车备好。”
“囚车甚易,但总需备办。”张三纲岂肯放过巴结的机会,“许公公难得来此,无论如何也要暂住一宿,下官也好略尽孝敬之心。”
许太监心中明白,装作不耐烦地说:“好吧,不过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千万不可耽搁。”
张三纲满脸堆笑:“公公放心,决不会误事,请到后衙歇息。”
许太监看看被反绑双手的德楞太,吩咐说:“今夜把他关在签押房内,此乃钦犯,一定要严加看守。倘若有失,张大人,你我可担待不起呀!”
“公公放心,我多多派人看守,管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