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楞太急忙跪倒,心中越发不安,准备着更大的灾难临头。
刘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领侍卫大臣德楞太,进剿教匪,轻敌丧师,本当严惩。但念其曾屡立战功,朕不忍加诛。此旨到时,前旨作罢,命尔带罪立功。获胜前罪尽免,再败二罪归一。钦此。望诏谢恩。
德楞太听罢,真是喜出望外,把头磕得“咚咚”山响,口中连说:“谢主龙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一旁的许太监、张三纲、陈夫之全都傻眼了。
德楞太方要站起,刘太监却又取出一道圣旨说:“德楞太再来接旨。”
德楞太浑身“机灵”一下子,心说怎么还有旨意呀?心里“嘀咕”着重新跪好。
刘太监展旨又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教匪为乱,逆天扰民,一刻不除,一刻不安。为使德楞太迅即剪灭匪患,特从内库专拨白银二百万两以供军用。并选调直隶、山东、山西三省步军入楚作战,赦免湖广、河南的盗马罪犯作为马军助剿部队,并调湖南两万苗兵助战,务于年内将齐王氏为首之襄阳教匪根除**尽,继而扫平川、豫、陕、甘诸省匪患。
大小将士必须同心用命,奋勇杀贼。钦命德楞太总统楚、川、陕、甘、豫五省兵马,并京营和新调外省之兵。对剿匪有功者,朕不吝封侯之赏,如有敢玩忽王命者,德楞太可持朕上方宝剑先斩后奏。钦此。
德楞太听着,不觉心花怒放,感激涕零。他磕头如捣蒜,谢恩已毕,站起来踌蹰满志地接过了圣旨。
张三纲不愧为见风转舵的好手,马上变了模样。跑前跑后地张罗着给德楞太沐浴更衣,叫他老婆出面,把王氏和丫环又请回后衙,他又亲自张罗安排酒宴。
酒宴之前,德楞太把刘太监请到密室叙谈。刘太监告诉德楞太,当他的表章送到嘉庆手里,嘉庆原以为是剿匪捷报,一见败报,登时大怒,立刻叫许太监出京传旨,要把他逮京问罪。刘太监接到他的求情书信后,急忙去见嘉庆,婉转陈奏说,德楞太虽然连败两阵,但比起惠令等人,还算大有功绩。第一仗,在白帝城斩杀了王清;第二仗,在杨家坪活捉了刘启荣,这些都是同白莲教作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如将德楞太免职,遍观朝中,无人可再当此任。说得嘉庆不住点头。刘太监又趁机奏闻,用涸水捕鱼之法对付教匪,即以十倍兵力、财力征剿,以免迁延时日。嘉庆被说动了心,才又连下后两道圣旨。德楞太听罢不免对刘太监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语,又将五万两银票塞到刘太监手中。刘太监假意推辞一下,欣然接受。刘太监还告诉德楞太,刘启荣不必解京,就地正法,以免半路逃脱。
这时张三纲来请去府衙花园中欢宴。在座的有德楞太、刘太监、许太监、陈夫之、张三纲等。这桌酒宴的名义可谓多矣,是为刘太监接风,也是为刘太监、许太监送行,又是为德楞太压惊,还是张三纲向德楞太赔情。
宴席之上,刘太监高谈阔论,旁若无人。许太监却感到有些难堪,因为他与德楞太有过交往,确实也多次受过德楞太的好处。此番奉旨出京,他眼见嘉庆大发雷霆,以为德楞太不死也要扒层皮。所以,也没管交情和面子。哪料到君心难测,如今德楞太又受赏高升了。他想与德楞太说几句套感情的话,时又难以启齿。而且他见德楞太老用白眼珠瞅他,就低头不语吃闷酒。
此刻,德楞太的心情,最复杂不过了。这一天多的变化,太出乎他的意料。嘉庆把他革职逮京问罪,使他伤心;后来,又加以封赏,使他感激。张三纲、陈夫之、许太监对他态度的变化,使他感伤。他也知道,嘉庆对他的封赏,不是没有代价。如果再打败仗,那他的结局说不定会更惨。因此,他也很难尽兴尽欢。
张三纲的脸皮可算最厚,他满面含笑给德楞太斟满一杯酒:“大帅,请满饮此杯。”
德楞太用鼻子哼了一声,动也未动。
张三纲毫不在意,继续讨好献媚:“大帅,您的夫人已在后衙安顿好,愚妻还在那里侍候照料,尽管放心。”
陈夫之见德楞太还是不理,就从旁劝道:“大帅,张大人敬酒,出于一片至诚,您满饮此杯才是。”
“好个一片至诚?”德楞太忿忿地说。
张三纲还是满脸赔笑:“大帅,即便下官一时考虑不周,小有冒犯,谅您也不会耿耿于怀,常言道‘宰相肚子能行船’。”
德楞太脸上还是不开晴:“如今我才知道,‘人情薄如纸’呀!”
陈夫之知道,这话也含沙射影地捎带着他,就说:“大帅此言差矣。”
德楞太一翻眼睛:“什么差矣!我差了,难道你们对了不成?”
“大帅,你容我讲一个古人故事,以助酒兴。听完,谁对谁错,大帅自有分晓。”
德楞太气鼓鼓地没作声。刘太监酒兴正浓说道:“你且讲来。”众人也都好奇地催促他讲。
陈夫之慢说:“战国时,赵国大将廉颇,养了一千多食客,待他们甚好,全是锦衣玉食,奉为上宾。一日,赵王在后宫饮宴,恰值边关告急,廉颇闯宫见驾。见赵王正在欢宴,忍不住奏道,大王深居九重,每日里看的美女欢舞、听的弦管之声,饮美酒,吃珍馐,须知虎狼在前,边关危急,应以国事为重!赵王酒已八分,正在兴头,闻言大怒。传旨将廉颇削职为民,家财抄没入官。赵王一声令下,御林军立刻查抄将军府。一千食客听说廉颇被逐,当即一哄而散。只有个八旬老家人,牵出一匹瘦马。廉颇见此情景凄然泪下。他问老家人,一千食客何在?老家人答,四散逃命去了。廉颇长叹一声,上了瘦马,到平日要好的几位大臣家叫门,全怕赵王怪罪,都不肯见他。廉颇无处投奔,无奈在城外破庙中安身。次日早晨,赵王酒醒,想起昨月对廉颇之举,深深追悔。因为没有廉颇,赵国江山难保。赵王当即派人四出寻找。从破庙中找到廉颇,扶上赵王御马,迎至金殿之上,官复原职不算,还加了三级,赏赐黄金、白银、彩缎无数。这一消息,立刻传遍了邯郸。廉颇回府刚刚坐定,一千食客俱相继归来,给老将军道喜。廉颇看着他们气不打一处来,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平日待你们可谓不薄,为什么老夫刚刚被贬,你们就风走云散,似这般势利小人,还有何颜见我。内中有一食客答道,老将军此言差矣,我等依附府内,皆因您德高望重,好比大树参天,我等得乘荫凉。你被赵王贬为平民,一贫如洗,自顾不及,我们一千人跟你何以为餐?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我们不各奔他乡,自找生路,又能如何呢?如今老将军重新得宠,威望更高,我们一千人回来,衣食不愁,出谋划策赋诗对棋也俱有所用了,故而重又转回,这又有什么奇怪呢?所谓趋炎附势,从古至今难道不历来如此吗?食客一番话,说得廉颇默默无言,就又把一千食客收留下来。”
陈夫之讲完,说:“大帅好比当今廉颇,莫记小人之过。如今又有了权势,我们还是尽心效力。”
陈夫之的话,也说得德楞太哑口无言。他长叹了一口气:“是呀,世态炎凉,自古如此呀!”
陈夫之笑着说:“大帅言之有理。预祝大帅再战,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传捷报,奏凯还朝!”
德楞太眉头舒展一些,端起杯来和众人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