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义此刻真是悔之不及,若非自己旧情难断,耽搁时间,怎会让吴贼逃脱,落得这般结局。铁栓见事已至此,知道埋怨无益。便移步欲出外屋门:“师父,待弟子当先杀出,保您突围。”
“站下!”成义料事更高一筹,“如此冲出岂不是送死!为今之计,只有固守,你守外屋门,我看窗户。”
铁栓稱作思忖:“他们人多,若强攻如之奈何?或者破釜沉舟,改用火攻,我们岂不坐以待毙?”
成义微微一笑,扫一眼尚在发抖的太太:“我们手中有这张王牌,管叫吴大发服服贴贴。”
铁栓听了这话,心头的谜团更乱,正欲开口问个明白,“砰!砰!”枪又响了,两颗子弹破窗而入。吴大发催逼:“再不低头受缚,就叫你们乱枪下毙命!”
成义紧接话音顶回:“乱枪下只怕死的是太太!”
“你!”这一下确实敲到了吴大发的致命处,“好男不与女斗,你挟制女人,算不得英雄!”
“如果你遥人太甚,我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成义,你好奸滑!佯称陪礼,假装酒醉,实则害我,若非我机警,险些被尔暗算。”
“你说对了,今夜你不过是侥幸,不是太太,你早命赴黄泉了。”成义越说越气,“象你这样伤天害理坏事做绝之人,我决不把你放过!”
“身陷罗网,还说大话,我现在就叫你一命归阴!给我上!”吴大发又打进来一枪。
接着,一个黑影扑到窗前,似要破窗而入。成义不失时机地扣动扳机,子弹出膛,正中其身,打个正着,黑影当即扑倒。可是,很快又立起来。成义开枪再打,黑影又倒,旋即又站起扑来。如是而三,成义猛然醒悟,吴大发是在用假人消耗自己的子弹,心中连呼“上当”!任凭那窗外黑影再三跳跃,成义只是不开枪了。他还告诉铁栓,只管将门口看住,人不进来不开枪。
吴大发见招数被识破,就暗中指使炮手,悄悄拉开房门就要向里闯。在外屋墙角守候的铁栓,抬手就是一枪。炮手的耳朵被打出一个豁口,吓得失魂落魄地逃开。炮手们哪个还敢冒险?吴大发也看出,这样硬往屋内冲,只能白送性命。他東手无策了。
成义欲使激将法:“吴大发,有种你进来!”他想,只要对方往里闯,就能将其消灭。
吴大发并不傻:“是你娘养的,你们出来!”
成义当然不会上当,而且有意嘲弄说:“吴大发,我不出去,你不进来,倒也两不相扰,我们各得其所。只是你站在露天地里。小北风吹着,冻得如同瘪犊子。可就比不得我们了,暖屋热炕头,别提有多么自在和舒服。”
这一阵子,吴大发和手下人原本已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成义偏往痛处戳,气得他直咬牙:“成义,你也没多久臭美了。你困在里边,渴也把你渴死,饿也把你饿死!”
“好哇,有太太奉陪,还怕渴怕饿吗?”成义抓住了带把的烧饼,
谁知吴大发发狠了心:“你休想耍挟,我不管太太不太太,让你们一道去见阎王爷!”
“只怕你下不了狠心,何必虚张声势!”
“无所谓。刘备说过,夫妻如衣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凭我这万贯家财,还愁讨不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一直未做声的太太,突然尖叫起来:“老王八犊子,你敢丧良心抛掉老娘,我妹妹决不饶你!”
“你,你!”
“我什么,我还非把你那些丑事都抖落抖落不可,让大伙都听听,你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吴大发有何把柄攥在太太手中,这下子真软了:“太太,你别当真,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哪能舍得你呀,千万别。”
太太一听吴大发服软了,也就不做声了。这样一来,吴大发不敢进,成义不敢出,双方便形成了对峙局面。成义一时想不出妙计脱身,只好权且在屋内固守。一时间,屋内院中全都沉寂起来。成义与太太忍不住,都不时瞥视对方一眼,当二人四目相对时,便难免酸甜苦辣都一齐涌上心头。
十几年前,新婚未满一载的成义,辞别恩爱的娇妻,去北沙坨子里经商贩运牛羊。谁料时运不济,途中被上匪把钱财抢劫一空,他本人也被掠去。眼见得一起被抓去的四个人,全都在刀下丧命,他因为年轻得以幸免,但也就落草为丽。成义善于应酬,周旋于匪首之间,颇得匪首们欢心,就做了贴身护兵。逐日操演武艺,学习枪法,不儿年工夫,就练得武艺纯熟,枪法高超了。五年土匪生涯,使他对上匪以杀人放火为生的行径,越来越厌恶了。时间一长,自己身边也积蓄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财物,匪首对他亦不加防范了。成义瞅准机会,逃出北沙坨子,历尽艰难险阻回到了家乡。实指望大妻团聚,妻子会象王宝创苦守寒窑一样等他,那料到人去房空,一派颓坍凄凉景象。后来才知妻子已被吴大发给霸占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成义怎肯罢休,就前往贝勒营,找吴大发索要妻子。可是成义万万没想到,妻子在三头对案时,竟表示不愿回到成义身边。五年财主太太的生活,使她不愿再去寒舍草屋了。成义又气又恨又伤心。夜间,他潜入吴大发卧室,拔刀要除掉妻子和霸妻的歹徒,以消心头之恨,但她向他求情告饶时,他又不忍下手了。想起新婚前后的情意,想起自己一走五年没有音信,感到这也怪不得妻子变心。当时,吴大发面对钢刀,为了安抚成义,答应介绍他到周老财家当保镖。从此,成义算是有了一个立足之地。这场变故,使成义对婚姻家庭大为淡漠,就这样独身打发着愁苦的日子。由于对妻子的旧情总是难以割断,他时常找借口寻理由去设法见妻子一面。吴大发见太太也不是完全绝情,对此非常不满,但又怕成义被惹翻后暗中加害,就与太太说妥,准许成义与她每年见一次面,由吴大发设宴款待,太太敬酒三杯。这个规矩年复一年,一直延续至今。成义业已秋霜染鬓,太太也是徐娘半老,他们二者之间,仍是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他二人谁也没想到,命运的捉弄和阴差阳错,竟安排了这样一场“鹊桥相会”。此时此刻,他二人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里屋内只有太太和成义二人,这是干载难逢的机会,十年来还是头一次。成义喃喃说:“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太太环顾四周,感慨地说:“此时此景,使我想起子当年那洞房花烛夜。熄灯之后,你我也是这样四目相对,无宫而坐。”
“今非昔比,我面前已不是当年的结发妻子,面是吴太太了。”
“可是,这些年来,我心中始终忘不掉你啊!”
“何必呢,你如今锦衣玉食一呼百诺,该忘的就当忘却。”
“你以为我象皇后一样快活吗?红颜易逝,吴大发早就想金屋藏娇,亚仙就是一例。”太太语调凄苦,“表面上我还是女主人,实际上与庵堂里的尼姑无异。只是由于妹妹的关系,我才得以暂且相安无事。”
成义不语,心中似有所动。
“成义,我已被昊大发视为肉中刺,迟早他会拔掉的。”太太当真动了感情,“你把我救出苦海吧!”
“你这脚上泡是自己走的,我无能为力。”“你至今未娶,我们何妨再鸳鸯重聚。”“我万念俱灭,旧梦难再重温。”“你,好狼心!”
“当年是你抛弃了我。”
太太流下了几滴伤心泪:“朱买臣休妻又怪谁,怪她自己找倒霉。咳!马前泼水,覆水难收,我,下不是万不是,全是我的不是……”
二人正叙着旧情,外面突然枪声大作,成义忽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