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和晓梅都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俩把我称为“逃跑的蜗牛”。她俩在火车站一直守候着,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她俩睡在一个**,因为担心和疲倦,她俩已经没有心思互相找茬了。
韩龙告诉我,第二天一大清早,他走到楼底下的时候,看见小学生去上学,大人去上班,老人去锻炼,就心酸地想起了我,想起那个背着一床被子的女孩子,在黑暗中开始了寻找爱的旅途,他的眼圈瞬间红了。所有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都染成了红色。
4
最后一班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在每一站,总是被乘客追赶。最后一班开往火车站的汽车司机,心肠都很柔软。恋爱中的情侣最为多见,他们在车窗挥手告别。我孤零零地坐到了终点。
在车站。我还没来得及走进售票厅,就看见了一个男孩。他一直在盯着我看。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脸,他的目光从手缝间漏出来,一转眼,他就神秘地消失了。他被人带走了。他像行李一样,被人夹在腋下,他的鞋掉了,一只,两只,他手里的油饼也掉在地上,半个。
我放下行李,捡起鞋子去追赶他们,他们开始加快脚步。越来越多的人善意地提醒他们,这使他们跑得更快。但,他们的步子乱了。有人试图去拦住他们,他们停下,放下孩子,一眨眼就无影无踪。
这个四岁的小男孩,始终不开口说话。他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他的牙关咬得很紧,我的行李被人拿走了。我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感觉着一只小手的全部力量。那是唯一可以阻止我掉泪的原因。这个小男孩,他知道,我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对像。
派出所的叔叔对他束手无策,他们都叫他“小哑巴”。我们无法使他开口说话。他受惊了。他不肯吃东西,他不肯去注视任何人的脸,除了我。他简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只好抱着他坐在长椅上,我几乎都睡着了。我睁开眼,发现他越来越清醒。朦胧中,我听见大家在议论,一个私自离家出走的女孩子来到了火车站,她的特点是背着一床被子。大家要密切留意发往南京方向的列车。我一下惊得清醒过来。小孩子静静地望着我,他似乎洞悉了我的内心秘密。
“我要回家。”细若游丝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一位女警察高兴地通知大家,“小哑巴说话了。”
小孩子伏在我的肩膀上,说,“回家。”
“回家,回家,家在哪里?告诉姐姐。”
他每说一句,我就大声地重复一句。警察开始核实情况。
我坐在警车里,把小男孩送回家,折腾完这一切后,警察要把我送回家。我请他们把我载到售票厅。因为过度疲劳,我失去了警惕,随口说我要去南京。他们一下子醒悟过来了。原来我也是登记在案的“通缉犯”。
就这样,我被押送到周主任的面前。警察建议用警车直接把我们送回医院。周主任婉言谢绝了。
她的理由是:“这样一来,影响多不好。小姑娘以后还要嫁人呢。”
警察捉住我的两只手,轻笑,“我们可以提供手拷,防止她逃跑。”
他非常温柔地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狡黠,嘲笑和心疼。他的手掌很温暖。
周主任攥住我胳膊的时候,我哭了,说:“我丢了那床被子。”
“你赚了。你捡回一个小男孩。”
我带着报复的快意,“我花光了你的钱。”
“那是给晓梅买单车的钱。”
“单车没有了。”
“那就让她坐公共汽车吧。”周主任盯着我的脸,“好了,我们回家去吧。嗯?”她不再是那个严厉的医生了,她温柔得让我麻痹了。不行,我得保持清醒。
“我想去南京。我要去找我妈妈。”
“孩子,别傻了。”她把我推进出租车。她终于吁了口气。她取下眼镜拭擦,**的双眼暗淡无神。她开始唠叨,她说我做了一件好事,从人贩子手里抢回一个孩子,挽救了一个家庭,她好像在对她手里的眼镜说话,她说我是个好孩子。她说她要给我缝被子。她问我喜欢哪种花色。
我冷冷地旁观着她。我不能被麻痹!我的绝望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大声嘶喊,大声咒骂,我有恃无恐。
司机回头喝止我,我劈头盖脸地连他一起开骂。我像个疯子一样,一种恐惧,被怒火遮掩,我像只受伤的小老鼠,上蹿下跳,我感到一点快意,然后蔓延着一丝恐慌,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司机越来越愤怒,周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种珍贵的呵护,正被我打碎。我歇斯底里了。司机停车,他要堵我的嘴,我安静下来了。我后悔了。
周主任,她不动声色。她一定看不起我。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她紧抿着嘴,抱着我的肩头,我让她在一个陌生的司机面前丢尽了脸。
然后,我就睡着了。
朦胧中,我听见司机感叹,“她从哪学的这么多粗话?”
“跟你们这些男人呗。”
“大姐,这么说真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