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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她醒了。”她居然当着我的面,向门口叫嚷,好像我是第三人称一样。
很多人涌进我的病房。他们问我是怎么鉴别人贩子的,人贩有没有带着刀?听司机说我是个粗口大王,这是真的吗?小男孩的家人给我多少酬谢?记者采访过我了吗?
秋月俨然就是我的经理人。她挑拣出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用她自己的话翻译过来,请我回答。她真的很好奇。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在家人的眼皮底下开溜过。她悄悄问我,“周主任是怎么逮住你的?”
周主任知道我不会再跑了。她终于下决心,告诉我,我妈妈刚生了个弟弟。她是个高龄产妇,她吃了很多苦。
透过泪光,我看见了妈妈。她一脸倦容地靠在**。她都没享过什么福。她一直都是忙忙碌碌,她笑起来是多么美啊。她幽默地凝视着我,“兰心。和妈妈去南京吧。就咱们母女俩一起过。”她的眼里有一点危险的预兆。倦怠和茫然,使她变得孤独。她吃饭很慢,等我们吃完了,她还在咀嚼,她开始进入另一种空间,回忆,也许是幻觉,把她变得迟钝了。
周主任的声音像是在催眠,“等你把病治好了。我把你带到南京。如果你不想回来,我就把你放在那里。让你和妈妈住在一起,上大学,工作,结婚,等我老了,你回来看看我。”
她还说:“治疗你的病,要花很多钱。因为你是职工子弟,所以,厂里负责你的医疗费。去了南京,谁给你付医疗费呢?你在夜里一个人乱跑的时候,你的妈妈一定睡不好觉。孩子跌倒了,妈妈的心就会疼。不管他们相隔多远。妈妈和孩子之间有心灵感应。”
我闭上眼睛。我看见了那床被子,它在黑暗中漂浮着,离我越来越远。
奇妙地,周主任说,“明天,我带你去选一床被面。”
“妈妈?”我在梦游里低唤。周主任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我不想睁开眼睛,我摸索着爬上床,被子消失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把我暗算了。
我哭了,我在两个空间的边缘上,哭了。
当周主任试图对我解释什么是中间型β地中海贫血,她很内疚,好像这种病是她发明的。
“这是一种遗传病。这种病例的临床表现与重型β地中海贫血有些相像,从理论上说,患者有可能生存至成年,生长发育仍在正常范围内。你的情况不多见,我们已经安排专家会诊——”
“不是说,两三个月就可以治好吗?我已经住了两年。”
“最少还要治半年。”
“我想跟妈妈在一起。我可以去南京治病。”
“你听着。第一,我们这里是地中海疾病的高发区。所以,本地有治疗这类疾病的经验。第二,你是职工子弟,在我们医院治疗,你的医疗费可以报销一半。你明白了吗?”
我抱着一线希望,“半年以后,我就可以上学了?”
周主任卖关子,“如果像现在这个情况,你情绪激动,不安心治疗,肯定不可以。”
“治不好会怎么样?”
她吞吞吐吐地说:“这个……治不好,就再治半年。好了,回病房去吧。”
我仍然耿耿于怀,“万一,一辈子住在医院呢?”
“我推选你当院长。你要答应给我加工资喔。”
“周主任,我是个负担。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负担。”
“你不是。”
“我让爸爸过得很不好。”
“他过得不错,他还准备再找个老婆呢。”周主任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嗯,我也是听林奶奶他们说的。他和编织袋厂的一个临时工好上了。那女人带着一个男孩,据说很野。林奶奶对你爸爸说了,如果他俩真的结了婚,一定要把厂里面的房子留给你。你放心,我们给你作主。我们就是你的娘家人呀。”
我没能出院。我留在医院做临时工,就像爸爸打的如意算盘一样。我这个包袱终于甩给医院了。我开始领工资,扣除了治疗费,剩下的就是我的生活费。
像我这样的病例,很少有人活过二十岁。因此,每一天,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活着的时候,有点庆幸,有点伤感。庆幸的是,自己还有一天可以思念他。伤感的是,就剩一天,来思念他了。
想到我们仍然在一个城市里,心里又辛酸又欣慰。
我坐在天台门槛,悄悄地落泪。在我的幻觉中,他又来到了我的身边。他想拉开我的胳膊,但我不肯让他看见我红肿的眼。于是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哄着我。逗我笑。
我握住他的手。我笑了。当我笑的时候,他却消失了。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寂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