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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礼物（第1页）

19岁的礼物

秋月提前带我上街，她给我选了一双旅游鞋。顺着旅游鞋望上来，她又给我选了条牛仔裤。“别傻站着。别指望我给你买衣服。你真贪心。”

我爱秋月，她给我买最好的东西。她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她从来不在街上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的糗样，一路走，一路啃，嘴角滴着汁水。

“你已经19岁了。”秋月开始烦我。警告我注意形像。

我一边啃着烤鹌鹑，一边计算着晓梅的到达时间。

秋月很沮丧。因为晓梅也是挽着手提包，弯着腰，嘴里含着一口羊肉串。我们嘻嘻哈哈地碰碰肩膀，秋月离开我们几步，请我们原地把食物消灭掉。

她真的很漂亮。她站在那里，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路过的男人纷纷停步，偷瞄她。她的表情妩媚而愉悦，我们都知道，那是一种错觉。她对很多人、很多事都缺乏兴趣，她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亲切随和。

晓梅仔细看着我的鞋子，又检查了我的裤子，顿时声明她买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也许，她应该和秋月分开给我买礼物，提议联手给我买套行头的，还是晓梅她自己呢。她说自己简直是在自讨没趣。她有些懊丧。

买个发夹就好了。我开心地拽着她俩，走到大街上。

晓梅还在嘀咕，秋月很不耐烦。我们逛的是批发市场。正是秋月缺乏兴趣的地方。她只逛专卖店。她像行尸走肉一样和我们在市场里梦游，而我俩，经常开心得大叫。我和晓梅试戴了上百样手镯，上百条项链，我们还试穿了上百件时装，我们在上千个摊位前喧闹，秋月筋疲力尽了。

我们终于买下一件上衣。摊主几乎被这单交易气哭了。倒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被我们的漫长砍价气疯掉。

秋月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审美观，不对这件上衣做信口开河的评价。我很爱这件上衣。虽然不算贵，也花了晓梅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呢。当然，她目前的工资还很低。

秋月真的忍了很久。在晓梅离开之后，她终于慎重其事地告诉我，请我不要同时穿上她俩的礼物。她真的很怀疑我和晓梅的品味。几乎不能忍受。

睡觉中，我会笑醒。我很爱我的姐妹们。

我的生日临近，大家都在讨论给我送什么样的礼物。林奶奶比秋月、晓梅还要实际，她给我打了个封包。那都是她一分一厘省下来的血汗钱。她对自己很小气，对所有人都很小气。她对我很大方。我想推却，林奶奶不高兴了。我不是因为这个数目而感动，我想得出林奶奶为了攒点钱，要千方百计地避开儿女的耳目，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辛酸。我还知道林奶奶的存折寄放在周主任的抽屉里，密码在周主任的脑子里。我还想象得到，她专门找周主任拿出了存折，取了钱。我还想象得到，她在银行里反复数数，反复检验的样子。

韩龙忘了我的生日。他在城市的东头乐逍遥。韩龙的妈妈来医院开药，听说了我的生日，马上就去糕点店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我在午餐时就被大家簇拥着点蜡烛，韩龙的妈妈请我许个愿，我闭上眼睛，我祝愿身边的人一生平安。大家把蛋糕分了，韩龙的妈妈随口说她从没吃过巧克力蛋糕呢。她吃得挺开心，她的目光一直温暖地望着我，我开心了，她就更开心了。她的目光和别人不同，她看着我，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担忧和忐忑。她用看她孩子的目光注视着我的长大。

我把她送出去很远。其实，我真想和她呆久一点。我觉得韩龙很幸福，所有有妈妈的人都很幸福，确切地说，所有有妈妈在身边的人都很幸福。有韩龙这样的妈妈，尤其幸福。

内科护士们凑钱给我买了一套古典名著。她们没有检验就给我扛来了。打开盒子，发现了两本一模一样的，只好又去书店交涉。真难为她们想得出给我送她们不感兴趣的东西。她们没有兴趣读名著，她们有的人连四大名著都记不全。她们大都忙着谈恋爱。

卢院长也来了。他照例和团委的人一起来。他代表院领导班子给我送了个封包，和我拍照留念，我知道，这张照片很快就会刊登在厂里免费赠送的内部报纸“化工厂生活”，照片肯定面孔模糊，他一定是勉励我和病魔抗震，而我一定表示不辜负他们，说医院就是我的家。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事实上，院长倒没说这些让大家打哈欠的话。他和大家在我的屋里聊起家常，他说他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如何争气，王医生说她的儿子如何让她头疼，恭维院长还是养女儿合算。大家又开玩笑说让团委的小宋去追院长的女儿，院长马上露出不悦的神色。

热热闹闹过完了一天，我把礼物清点了一番。我还是感觉有点寂寞。我想起韩龙妈妈的蛋糕，她从来舍不得吃，却毫不迟疑地买给我，我想象着她走进店里，对这些昂贵的蛋糕问了挺多外行话，因为她总是买一块钱五个的小蛋糕。她买了奢侈品，是希望我开心。但我更愿意去她家里吃碗面条。

这些礼物，超出了它们的实际消费量。它们试图补偿我生活中缺失的部分，然而，我知道，我不需要了。我已经长大了。我仍然有点寂寞，我寂寞，不是因为想念母亲，而是寂寞地感觉到，母亲的形像开始淡漠了。

晚上，我正考虑着是不是去去食堂吃夜宵，周主任推门而入。她给我端来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两只荷包蛋。这是她在食堂亲手做的，就像做给她那几个孩子一样。这是她家孩子过生日的惯例。我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提前声明改日再听她的大道理。

“你变得越来越油了。你都成老油条了。你是跟秋月学的还是给我们那个晓梅教坏的？”周主任唠叨。

我不理她。面条真香啊。

她把空碗收走了。很高兴，她不用我洗碗。我变得多懒啊。

周主任从口袋掏出一条红线栓着的玉石坠子，挂在我的脖子上。她默念着，人在，玉在。玉碎，瓦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