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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冻（第2页）

“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图他们有多出息。就怕他们不上进。没抓住机会，没达成自己的理想，应该难过，卧薪尝胆，而不是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夸夸其谈，这不是对待生活的态度。”

我觉得很惭愧。她下面一番话让我更惭愧。

“他应该向你学习。我听说，你还有一科就拿到了大专文凭。你坚持自学，还写诗。我看过你的诗，是周主任给我看的。你对待生活的认真态度，他能有你一半，就可以考上大学了。”

“阿姨，你过奖了。”

“明天，去我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包饺子。”

“我会告诉韩龙，他应该迅速解冻了。”

“解冻？”

我把我和秋月总结出的理论告诉她，她大声叫好。

“我的大女儿也被速冻了，她的同学都在考文凭，惟独她在看电视连续剧。她不学家务，不通情理。我很害怕，世界在变化，他们会被淘汰。”

“阿姨。你的儿女们真幸福。”

“有妈妈的孩子都幸福。孩子，我和你说过，咱们是一样的，你的妈妈不在身边，我的妈妈不在人世。如果我们家再大一些，我真想让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没有其它本事，每天早上叫你起床，给你做顿饭，总是可以的。”

我低下头。我们都不说话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不为生活奔波，她可以不为儿女发愁，我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聊聊所有让我们快乐的事儿，那该是多么奢侈的幸福啊。

2

“不能唱忧伤的歌。不能唱激烈的歌，不能唱摇滚。那我们能唱什么？”这支乐队有个恶俗的名字，“红苹果”。队长有一张很帅的脸。他一直对我们的出现感到莫名其妙。

“病人不能听太忧伤的歌，因为他们本来就很忧愁。如果他们听了激烈的歌，恐怕会加重病情。”韩龙解释，“住院病人感到很无聊。我们称他们为速冻人，他们的生活在这段时期内停摆了。兰心说，歌声可以使他们解冻。”

他们听这番理论，感觉非常新鲜。听到是为病人演出，便露出又紧张又沮丧的神色。有人当场表示反对，但我们不慌不忙，因为我和韩龙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他们因为没有排练场地，只好在天台上流浪，他们不但吃在上面，偶尔还睡在上面。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还在天台上解决内急，因此被居民视为不受欢迎的人。他们差不多都要解散了。

我们可以提供一个杂物房供他们存放乐器，定期请他们给病人演出，演出结束后，他们可以适当地排练，前提是不能影响病人的休息。他们动心了，但他们偷偷商量了一番，想争取一些劳务费。也许他们觉得如果不提出来，就太没面子了。

我们当然没有劳务费给他们。团委只答应提供夜霄。他们决定把“速冻人”作为乐队名称。他们说要记住今天，可能今天的演出条件使他们感到他们现在是“置于死地”而尚未“后生”吧。

韩龙告诉他们，等他们今后大红大紫了，他们就可以大肆宣扬，他们当初居然为了两杯快速面而演出。

“快速面？”队长吃惊地。

我安慰他们，“有时候，我可以做点鸡蛋面。”

“鸡蛋面！”

“你们至少要保证我们吃饱。”贝斯手伤心地抗议，“演出一个小时，很消耗体力。”

“速冻人。光是这三个字，就值得你们用一个夏天来为我们演出。”韩龙很擅长谈判，“团委的乐队还想倒贴给医院呢，就为了能够在病号前面演出。你想想，他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上电视新闻，上报纸。他们最擅长这一套。”

他们答应了，看着他们的旧衣服，新乐器，青春洋溢的面孔，他们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付出的努力，让我挺羡慕他们，不，是嫉妒他们。韩龙也和我一样。

林奶奶不喜欢他们。说他们邋遢。小护士们欢迎他们，喜欢他们的不修边幅，况且他们长得都挺帅。

第一场演出，观众不多，主要是团委的人来捧场。病人都在住院部的大厅里看连续剧。韩龙跑到病人聚集的地方，说是可以现场点歌，才又拉了几位病人过来。

小伙子们开始演出了。吉它手，贝斯手，键盘手，鼓手各就各位，歌手念了一番韩龙写的开场白，看得出来，他们非常认真地对待这场演出，当他们唱起来的时候，我开心极了。观众们看得很高兴。尤其是病号们，他们把手掌都拍红了。

“兰心。这个主意很好。这都是你的功劳。”小宋兴高采烈，大家都说团委给病人们办了件好事。他原来还对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将信将疑，现在，他举双手赞成。

演出快结束时，是大家的点唱时间。当然，他们只唱流行歌曲。林奶奶认为在她的地盘上演出，当然得唱她喜欢的歌曲。问题是乐队对这首《渔光曲》闻所未闻。一听说是三十年代的歌曲，他们能想起的，不过是《天涯歌女》、《四季歌》。

歌手抱怨说，林奶奶连续三个晚上都要点《渔光曲》，每次听不到这首歌，就要闹一番情绪，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每逢演出的日子，都要坐在乐队席后。我负责他们的夜霄，我老是透支，然后，我自己填上亏空。慢慢地，观众席上只剩下不值班的护士和病人，他们从来都像第一天那样不吝啬自己的掌声。

这是我们“回报关爱”计划的一部分。医院的团委最近很活跃，我们在医院的围墙上出的黑板报，阅报栏，吸引了很多读者。我们还建立了病人联系卡。组织乐队，定期为病友演出是我的主意，看着病友们脸上的笑容，我自豪极了。

一位病号老是给我塞钱，说是给小伙子们补充营养。她是位沉默寡言的老病号，我们叫她毛姐。她结了婚，又离了婚，她没有孩子，孤身一人，她老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的蚊帐里。

现在，毛姐在观众席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给我们沏茶，她掏钱给我们买来水果。她最喜欢的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看在她买的水果的份上，乐队给她唱了《甜蜜蜜》、《小城故事》，他们说有机会再排练这首歌。事实上，她一直在等。她认真地听每一首歌，她积极地鼓掌，她变了，她变得活跃了，电风扇坏了，她第一个请来电工，她买了很多歌曲集粹，当然，里面少不了那首《我只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