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伍云楼要遮人耳目了,为什么韦大姐和他寒暄,他要假装没听见。我也醒悟,为什么韦大姐试图制止我。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韦大姐无奈点头证实,我所言不虚。她之所以要阻拦我,估计是觉得这里面水很深,不想让我们卷入其中。
李泰龙怒火冲天:“我要报警。我中计了。伍云楼造假,让覃中把石头沉下水,戚晨当场买下,然后再卖给我。”
蒙金海让他保持冷静,他问:“如果他们算准了可以瞒过你的眼睛,戚晨干吗要背这个黑锅?还没等你发现,他自己就先跑了?”
廖宇谋阴森森地抛出一个惊人内幕:“他两兄弟已经分开单干了。”这一连串的证据把大家引向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黄金眼”的接班人—伍云楼和戚晨分开单干,伍云楼设计,让戚晨掉入陷阱。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许久,蒙金海说:“把覃中的水手找过来,一问就明白了。”李泰龙担心道:“他们是不会开口的。”
蒙金海自信地说道:“除非他们不想在这行混了。”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覃中船上参与骗局的水手阿华被秘密召来。他一看蒙金海和廖宇谋坐镇,知道事情败露,审时度势后,马上把知道的都招供了:伍云楼和戚晨两兄弟反目,伍云楼和覃中设局报复戚晨。至于兄弟反目成仇的原因,阿华说连覃中都不知道详情。
张会长伤感地说:“伍云楼是我的学生,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应该会做这样的事。兄弟俩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阿华证实了这个猜测,他交代:“我听我们老大覃中说,伍云楼报复戚晨,也不是要让他倾家**产,他只是把风险押到戚晨身上,借戚晨的手把这块石头出手,但他们没想到戚晨的下家是李总,更没想到戚晨搞不定,直接跑了。我们老大也很紧张,交代我们要保密。”
李泰龙点头,证实说:“戚晨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别人不知道我委托他买大石头。这么说来,他为什么跑路,我就能理解了。他知道这块石头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廖宇谋说:“伍云楼和覃中要是知道你是买家,也不会轻举妄动。”我忍不住插嘴了:“戚晨太傻了。他应该让覃中给个说法。”
大家愕然。看来,这帮大老爷们对一位小女子的插言颇为不适应。廖宇谋不想和我废话,望着我说:“钱货两清,这是行规。”
蒙金海也说:“大化石打捞了这么多年,当然有很多看走眼的例子。但本来奇石交易就是一种赌博,买对了,赚大钱,买错了,自认倒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原来如此。为什么市场上曝光的“买错的石头”例子不多,就是买主不声张而已。这就是行规。
“作为‘黄金眼’的接班人,买错了石头,那就更丢脸了,戚晨终于顶不住了。”蒙金海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戚晨的同情。
也许,这一刻,在戚晨眼里,名誉的受损和金钱的损失相比,前者更为严重,彻底摧毁了他的自信和自尊。
目睹这两兄弟手足相残的惨剧,我也因为震惊而静默。这两人的大好前途,就这么毁了?虽然难以置信,但人赃俱获,大家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覃中被叫来当面对质。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抵赖,坚持自己没动过手脚,他狡辩道:“石头就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肯定是戚晨为了卖高价,自己动了手脚。”
李泰龙愤怒地指责他:“你还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十几年前你撒谎,十几年后你还在撒谎。”
覃中一口咬定:“行有行规。船家捞出石头,客户看中了就付钱。钱货两清,看走眼了就只能自己扛,哪有退货的道理。”
李泰龙早就对他和廖宇谋恨之入骨,冷笑道:“你还有脸跟我讲什么规矩。”覃中也不甘示弱,顶撞道:“李老板,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扯以前的事。”李泰龙也不是好惹的,当场宣布:“此事不能姑息,一定要追查造假人的责任。
这不是我李泰龙一个人上当受骗那么简单,这牵涉到这条河是不是干净,这条街还有没有诚信的问题,我代表客户群,督促你们整顿岩滩秩序,覃中是个害群之马,要严惩,伍云楼和戚晨也要受到惩罚。如果能以此为契机,杜绝造假风气,坏事也就变为好事。”
大家面面相觑,看来,李泰龙是动真格的了。张会长则叹了一口气。李泰龙见风使舵,卖个顺水人情,说:“既然张会长发话了,戚晨也给我留下了借条,我就暂不报警,给他一段时间,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交代。”蒙金海和廖宇谋、张会长、船老大们商议后,表情严肃地宣布道:“从大桥往下的六公里河段,不允许覃中的船打捞大化石。同时,取消戚晨和伍云楼上船买大化石的特权。”
铿锵有力的判决一下,覃中完全着慌了,他试图申辩,廖宇谋赶紧把他推出门去。大家都精疲力竭,有了处理结果,一下都松懈了。我反而开始紧张,深呼吸,问:“我可以拿回我的石头了吗?”大家这才意识到,我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李泰龙望着我,摊牌道:“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实话实说。如果戚晨真的在前天晚上收了美女的钱,我认了,让她把石头拿走。可是,这张收据是伪造的。我就是学鉴定出身的,戚晨的笔迹我很熟悉,这个收据虽然模仿得不错,但不是戚晨写的……”
他虽然望着我,但话是说给大家听的,我成了他口中的“她”。大家被他的话震动了一下,齐刷刷地望着我。我的脸涨红了。我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严峻的困境。我只说了两句:“收据是伪造的,但我说的是实话。”韦大姐情急之下,反复解释道:“收条虽然是伪造的,但这个妹仔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她是被逼急了。我替她担保,那块石头,她确实是付过钱的。”
韦大姐把我如何误入阿忠的家,大家如何报警解救我,那张收条如何被阿忠撕碎等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李泰龙听了,不动声色道:“小姐,我很同情你,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个故事很离奇。很抱歉,我不能因为你这一张伪造的收据,就把石头还给你,生意场是很残酷的,在一个诚信缺失的环境里,尤其如此。我答应你,这块石头,我一年内不出手,如果戚晨可以和我们坐下来说清楚,该给你的,我一定会遵守诺言。”
我们心里都明白,这块“鸽子”我是拿不回来了。韦大姐拉着我,站起来,说:“李老板,我在这条线跑了这么多年,谁都认得我。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也没欠过别人的情。希望这事弄清楚以后,你能说话算数,把这块石头还给这妹仔。这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我们扔下这一屋子的人,默默地走了。
从会议室走出来,韦大姐见我一言不发,心里有点着急,在她眼中,刚入行,第一次做生意,就碰上了这些倒霉事,好不容易筹来的资金,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放谁身上都不会好受。
她安慰我道:“开摊的事不用愁,我们一起给你想办法。”我头脑里思绪混乱,倒不光是因为钱打了水漂,也许在企业待久了,不太习惯江湖上的风云变幻。李泰龙,他给我多么儒雅的第一印象,讲话的声音软软的;覃中,好色的小男人;伍云楼和戚晨,“黄金眼”的接班人,春风得意啊。一瞬间,兄弟阋墙,乃至反目成仇,是什么让大家都变成了另一个人,或冷酷无情,或厚颜无耻,或携款潜逃,或阴谋报复?
我问韦大姐,这些人是怎样在石头上造假的。韦大姐说,大化精品石价格上涨后,市场上有人动了歪脑筋,购进水冲度不够好或破损的石头,先对原石残缺面或水洗度不够的“死面”进行粗坯打磨,把残破的尖锐部分磨圆,或把“死面”的一层粗糙表皮磨掉。
关键技术在于对石头的残缺、破损处经过如下工序处理:首先是精磨,有经验的工匠们大都采用“注水磨”的方法;接着用软磨具加抛光膏机械抛光,产生镜面光泽;用高压气流喷砂在研磨处,形成与原石皮色一样的微孔效果,以保持与周围石肤的一致性;最后的工序是涂油,将石头在烈日下曝晒后涂抹凡士林油,这样油被“吃”进石体不易干枯。
我问她,如何辨别石头是否作假。她告诉我,首先看气孔。天然形成的石肤会有类似人皮肤上的毛孔状的气孔,这些微小的孔口不规则,孔口小而孔洞内部大。经喷砂后的石头部位,石肤的微孔几乎都是孔口大,而孔内小,呈漏斗状,明显是外力所为。其次看石头的褶皱和线条。大多数天然的石头表面都有些高低起伏的褶皱和自然流畅的线条,假石上的人工褶皱和线条平整、呆板而生硬。局部打磨加工后的奇石,最大的难关在于石皮,有经验的玩石家,凭肉眼的第一感觉,就可以看出其中破绽。因为石皮的色泽、毛孔要与周边的石皮一致,还要有点自然的渐变,据说全国迄今只有两三个人,能有这样的绝技,加工后的石皮能蒙骗过大多数专家、玩家的眼睛。伍云楼就是其中一位顶尖高手。
我不由得感叹,这里面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猫腻啊。
沿着河边慢慢地走,那些困惑和混乱的思绪始终无法整理清楚。巴掌大的岩滩,从奇石南街过石桥,走到奇石北街,走到码头,这一圈就基本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