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大姐一直陪在我身边。她知道我没有胃口吃饭,就买来面包和饮料。我们坐在码头上,说说话,聊聊天,直到天黑。月光下的河水,映射着粼粼波光。
左手边,石桥后的电站大坝灯火通明,右手边,采石船都沉浸在柔和的月光下。河流两旁的楼房里,漏出些或明或暗的灯光。看着身边的韦大姐,想到那些每个星期来回奔波的柳州石贩,等到河里的石头捞完了,他们就不再会来,这个小镇也会变得很寂寞吧?
一艘小船驶到岸边,一个人提着一箱啤酒走上码头,他就地坐在码头的台阶边上,腿耷拉在水面上,他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来,仰头喝下去。他还开了一罐,泼在河里。
他的身影看上去是那么孤独,他开易拉罐的声音格外清脆,不一会儿,他的旁边就摆了一溜的空罐。
凭直觉,我猜到了他是谁。今天是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伍云楼就不能再上船了,他和覃中被驱逐到了下游。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所有人都输了,没有一个赢家。但这又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人生的战场。他的事业毁了,戚晨也一样。
伍云楼喝多了,慢慢地躺在地上,把啤酒罐踢进水里。我们赶紧跑过去,把浑身酒气的伍云楼拖离岸边。他醉得不省人事,幸亏我们发现得及时,否则,如果他一个翻身掉进河里了,后果不堪设想。
伍云楼迷迷糊糊地说:“我没想到是李泰龙买石头,我没想把戚晨害这么惨。害人是不对的,我们要原谅朋友。”
我和韦大姐面面相觑。如今,他和覃中声名狼藉,后者也许是他唯一的朋友了。韦大姐赶紧拨打覃中的手机,让他开车把伍云楼接回去。
就在我们等覃中来接他的时候,伍云楼突然坐起来,吐了一身,又倒了下去。我扶住他的头,发现他哭了。他头疼欲裂,含含糊糊地忏悔着。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感受得到他内心的自责和痛苦,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孤独。
覃中开着车来了,见了这个场面,吓了一跳,为难地说:“怎么办?我老婆不在家呀。”
韦大姐莫名其妙地答:“我们总不能把他送到招待所去吧。你老婆不在家,不是更方便吗?”
覃中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他吐成这个样子,你看他的那个衣服,没人会收拾啊。”
我对这个人没有好感。我不知道他叽叽歪歪想说什么,有点不耐烦了,让他帮把手,赶紧把伍云楼扶上车。
覃中捂着鼻子,不敢走近,道:“他吐成这个样子,怎么上我的车?把他的衣服脱掉,我的车刚洗过,明天还有重要用途。”
我真没想到这个人如此鸡婆,目瞪口呆地说:“要脱你自己脱。”覃中道:“哎呀,你都沾手了,就是你脱吧。反正他穿着**的,没有关系。”韦大姐摇头,不可思议道:“你让一个姑娘脱小伙子的衣服?“覃中催促道:“没那么多讲究,赶紧吧。”我没空和他瞎扯,想赶紧把这局面结束。我三下五除二,把伍云楼的衬衣脱了下来,然后卷起衣服,把他的裤子清理了一下。覃中捂着鼻子过来,快速解开他的皮带,很粗鲁地把那条脏污的长裤脱了下来,一起卷起来,他还说:“反正是晚上,又没有人看见。”
现在伍云楼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了。幸亏是晚上,否则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名堂。
覃中把伍云楼扶起来,覃中个子小,支撑不住。韦大姐和我在旁边帮忙,好不容易把伍云楼塞进车里。
搂着近乎**的伍云楼,我脸红了。他的身体很烫。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帅哥,他还是酷酷的模样,把自己包裹得像一个微服私访的明星。现在喝成这个样子,醉话连篇,仅剩条**,不但精神上的尊严没了,肉体上的隐私也没了。车子从北街开到南街,几分钟就到了覃中楼下。大家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把伍云楼扶上了床,安顿好。我用湿毛巾把他的脸擦干净,伍云楼迷迷糊糊的,忽然拽住我:“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我应该原谅他,我很后悔,老七。”
他又想吐,我急忙拿来脸盆,他干呕半天,喘着气,忽然搂住我,哭了起来:“我们兄弟三个再也不能到码头上喝酒了,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的肩膀僵硬着,用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手:“没事,没事,睡吧。”“我错了。”伍云楼轻声咕哝,然后就昏沉沉地倒在**。
韦大姐就在卫生间里,把伍云楼的衣服随手洗了。临走时,覃中再三谢过我俩。韦大姐提醒覃中道:“等云楼醒过来,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们送他回来的。”覃中不解地问:“为什么?”韦大姐很体贴地说:“云楼很爱面子的。你要是告诉他我们把他扶回来,他脸皮薄,见了我们会不好意思。”覃中心情恶劣,语无伦次地敬礼,说:“谢谢你们,无名英雄。”我闻到一股酒气,惊诧地问:“你喝酒了?“覃中指了指剩下的那半箱酒:“刚喝了几口。我比他还郁闷,但我在自己家里喝,不用麻烦你们。再见!”
我们慢慢地走回旅社。我问韦大姐,老七是谁。“他们的一个水手朋友,在水下出了事故。很凑巧,和阿志兄弟发现秘色石是同一天。”
伍云楼和戚晨三年前刚来岩滩时,人生地不熟,水手田老七给了他们很多帮助,还说服船老板让他们先拿货,后付款,从此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他们三个经常在码头上喝啤酒。
行内有个传言,说是田老七出事那天,伍云楼和戚晨专程来码头祭拜朋友。他俩抬了一箱啤酒过来,要陪着死去的水手兄弟喝个痛快。很多石贩都听到两人在码头上哭了。
而就是在当天夜里,叶老师偷偷上了阿志的船,私下交易秘色石。有人猜测,也许就是这次碰面,让叶老师感慨良多,对这两兄弟的重情义留下深刻印象,为后来将“眼镜先生”介绍给他们埋下了伏笔。如今,这个故事再听起来,很反讽。
回到旅社,刷牙洗漱,我都晕乎乎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的感觉,弥漫在我的周身,挥发不去。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晚伍云楼在码头上脆弱的一面,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地打动了我。
三次相遇,他给了我强烈的冲击,他的冷漠,他发自心底的嘲笑,他的痛苦和孤独,把我严丝合缝地扣在里面,而与他身体上的接触,更让我心跳加速。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这一切突如其来,让我乱了分寸。
清早,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床头上摆着一块奇石,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我顿时来了精神。这块石头约有二十多斤,标准石的尺寸,颜色绚丽,石肤温润,在金黄色石体上,镶嵌着一条黑色的“娃娃鱼”浮雕,灵动趣致,让我眼前一亮。
是韦大姐替我买的?还是李泰龙补偿我的?这些猜测似乎都不靠谱。我赶紧起身,下楼去问个究竟。
韦大姐和几个石贩正在喝粥,见我兴冲冲地跑下楼,都笑了。我兴冲冲地问:“那块石头是谁的?”韦大姐逗我说:“放在你**,肯定是你的了。”“谁给我的?”
“蓝雄。”我一头雾水。看我这个反应,他们也莫名其妙:“你不认识他?”
我摇头。韦大姐一拍手,恍然大悟:“我猜着了,是戚晨让他把石头送给你的。”大家估计,这块石头可能是蓝雄受戚晨委托,给我的赔偿。韦大姐见我已经把不愉快的事抛到了脑后,尤为开心。听他们介绍,我才知道,蓝雄是个年轻水手,读过大专,沉默寡言,曾在广东打过两年工,算是知识型的水手。他肯动脑筋,有主见,他掌握的大件奇石的起吊技术在岩滩也是数一数二的。
长年累月泡在水下,他对同行们的造假手段一目了然,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戚晨最近和他走得很近,因为他在物色大化石,正是用得上蓝雄的时候,可惜砸了锅。听说是覃中用计策将蓝雄骗到县城,覃中这家伙实在太阴险了。“麒麟石事件”东窗事发后,蓝雄一竹篙把覃中捅到了河里。
如此说来,这真的是戚晨还给我的石头?也许这个世界总归没有我所见的那么冷酷和龌龊,我心里挺感动。
就像戚晨开玩笑说的,在岩滩见到美女就可以长生不老。这里的美女资源实在是太稀缺了。我在码头上打听蓝雄,引来石农们粗鲁而暧昧的大笑,他们之间用方言插科打诨,难得见到城市来的年轻女子,他们尽情消遣着我。其中一个自告奋勇地用小木船把我带到“垃圾堆”。
所谓“垃圾堆”,位于河滩的一个斜坡上。每天清晨,采石船会把那些卖不掉的等外品集中起来,这些石头,行话叫“统货”。品相好的在船上都卖掉了,一时出不了手的都放进仓库,剩下最次的都统一倾倒于此,有人专门收购这样的石头,象征性地付些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