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云楼心不在焉地反问:“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秘色石?”他的质疑也有道理。也许那张照片只是阿志的一个诱饵而已,并非秘色石。为什么老人家会暗示,如果想得到那块黄色的岩滩玉,人会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它藏在哪里?难怪伍云楼对这个从前大家都熟视无睹的石种萌发了兴趣。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上网搜索相关坠机的信息,果然,老人家说得对,此地曾有飞机失踪的记录:一九四四年四月,美国空军“飞虎队”一架C-47运输机从西安运送中国士兵前往昆明途中,因故障在大化县境内上空失控。机舱内两名美军机组人员中,有一人紧急跳伞,得以生还,另一名美军驾驶员放弃了跳伞机会。但机舱内的中国士兵没有伞具,无法跳伞逃生,飞机继续飞行,最后神秘失踪,十六名中国军人和那名美国飞行员及一名战地护士被认为全部遇难,但飞机失事地点与遇难者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飞虎队”全称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创始人是美国飞行教官陈纳德。一九四一年,陈纳德在罗斯福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以私人机构的名义,重金招募美军飞行员和机械师,以平民身份参战。
一九四三年,志愿航空队改为第14航空队,除了协助组建中国空军,对日作战外,还协助飞越喜马拉雅山,从印度运送战略物资到中国,以突破日本的封锁,人称“驼峰航线”。
伍云楼也被这则信息吸引到了电脑前。我们继续搜索,有资料显示,一九九〇年九月,“中美联合勘察二战美机残骸工作组”曾在河边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搜索,主要搜索地为山地和森林,但找不到失事飞机的任何线索。曾有两个目击者称当时看到有飞机坠河,飞机坠河的地址据说就是现在水电站的坝址附近。因为坠机时间为夜间,目击者不多,所以此说可信度不高。
二〇〇〇年,广西有关部门曾调来一艘船,请专业潜水员在目击地点周围做过一次水下搜索,当时,这片水域都已经给采石船掘地三尺了,结果可想而知。
一份关于水手问卷调查的报告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有部分水手表示在水下没有看到相关搜寻物体,但表示曾在水下出现幻觉。调查组一度怀疑水下是否有什么飞机残骸的金属物质辐射导致幻觉产生,曾抽取水样,但未发现任何异样。目前已基本排除飞机坠河的可能。
我们查阅的关于坠机的资料表明,除了人迹罕至的地带最近才陆续发现坠机残骸外,大部分的坠机事件都留下很多蛛丝马迹,唯独这一架,却很蹊跷,无迹可查。
我还无意中搜索到了一段凄美的异国之恋。失踪飞行员卢克在当年和一位中国女护士私定终身,他的孙子大卫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来到中国,致力于寻找失踪的战机。他向记者讲述了一段他爷爷和奶奶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动人故事。
我第一时间联系到大卫。他的中文说得极好,因为他娶了一位年轻漂亮的中国太太。
大卫告诉我,他这五年来一直和两位目击者保持联系,当初飞机坠河时,是在夜间,事后,相关部门找到两个目击者,分别在河的两岸,从他们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对飞机坠河的描述是相吻合的,而且两人互不相识,绝无串通的可能。“我对他们的表述深信不疑,但严峻的现实又摆在眼前,这个河段是采捞石头的地点。河底根本不可能藏下一架飞机。”大卫困惑地说。
当飞机失踪后,有关方面曾在可能坠落的地点做过一次大规模排查。两人的目击证词被记录在案,但排查人员怀疑报告的真伪,因为潜水人员在坠毁地点一无所获,河面上既无大规模油污,也没有任何残骸浮出水面,排查的重点集中在山上的那片密林中,幸存的飞行员也是在此跳伞逃生。”
我问:“飞机有可能被水流冲到下游吗?”大卫说:“在与距离六十公里外的下一个电站之间,除去磨刀石的打捞地点,范围已经缩小,二〇〇〇年的一次秘密巡查,也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看来,这架飞机几乎没留下一点痕迹,蒸发人世间六十多年。想来想去,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我提到他爷爷和奶奶的异国恋情,他的语气顿时温柔起来。大卫的奶奶王欢对六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她这一辈子,有迹可查的人生轨迹是:战地护士,爱上一个异国飞行员,并怀上了他的骨肉。飞行员失踪后,她一个人在教会医院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后辗转托人,将孩子交给一对美国夫妇收养,同时约定好,等孩子十八岁时再告诉他真相。
这一别就是近四十年。王欢的儿子西蒙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回到中国,寻找生母,发现她已经把这段历史完全抹去了,过着平静的日子。母子相认,她却对从前的经历缄口不言,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段禁区。当她得知孙子在中国,开始寻找爷爷的坠机时,她的表情也是平淡得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涟漪。也许,对一个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来说,生命中所逝去的一切,都无法再掀起波澜。他们都错了。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清晨,昆明。王欢和卢克相聚一晚后,分离时刻一分一秒地逼近。两架战机从头顶掠过。王欢从**跳下来,拉开窗帘,在天空中划过的飞机,街道上的人流,难民、学生、战士、商人混杂,小贩的叫卖声,从沦陷区来此避难的太太小姐娇滴滴的吴侬软语,飞机的轰鸣,她试图记住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音,她试图把她的恋人永远留在这个坐标中。
卢克站在她的身后,亲吻着她的脖颈。王欢握着他的手,却不忍回头,她说:“就这样分别吧。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卢克和他的飞机失踪了。他没能回到她的身边。王欢茶饭不思,悲痛欲绝,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她百感交集,在一个美国护士朋友的安排下,她调到了另一个飞行基地,她每天冒着炮火和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她只是想寻求解脱。但她活下来了,并当上了母亲。孩子出生五个月后,护士朋友牵线,她把孩子托付给一对美国夫妇,请他们将他带给卢克的父母。
在西蒙十八岁那年,爷爷奶奶将他的身世真相告诉了他。
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一九八二年,西蒙第一次踏上寻亲之旅,王欢已经六十二岁了。她结了两次婚,守了两次寡,有四个孩子,九个孙辈。谁也不知道她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战地爱情,而她也到了无须看任何人脸色的年龄。
西蒙对儿子大卫说:“你奶奶像个泥俑。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们的,惦记着我们的,但她从来不说出口。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太久,经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装着秘密的箱子的钥匙,被她丢失了。”
大卫记得在奶奶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忽然很有感触地望着这个孙子,说了平生唯一一句关于爷爷的感叹:“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他和你一样精神。”
大卫想给奶奶送一样生日礼物,他问她想要什么。奶奶忽然笑了,她的脸上散发出少女般的红晕:“我想要一出戏。”六十三年之后,孙子专门请剧团来给奶奶演了一出戏。为了这出戏,还费了一番周折。亲人们都建议找个戏曲碟来听听就行了,这钱花得太浪费了。奶奶充耳不闻。她坐在第一排,戴着老花镜,她一句句地跟着唱,到了最后,她已老泪纵横。
她既然给三个男人生了四个孩子,看了这出《王宝钏守寒窑》,大家甚至摸不透,她想念的是哪个丈夫。奶奶问:“你爷爷在美国,真的没有妻子和孩子?”大卫摇头。老人老了,就像小孩子。
奶奶沧桑地笑了:“你们想骗我,已经来不及了,但也不枉费你们的一片苦心啊。”
大卫热泪盈眶。时光和死亡所无法阻隔的血缘亲情,在心底发出的呼唤,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大卫说:“奶奶,我知道,你爱着爷爷,你爱了他一辈子。我懂。你只是从未说出口。”
奶奶没有说话。无限沧桑,尽在不言中。三年前,大卫的父亲西蒙临终前交代儿子,如果找到了坠机,请在可以触摸到的距离内告诉爷爷,他们一直想念着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念头。
“请在可以触摸到的距离内告诉爷爷,我们一直想念着他。”这是西蒙临终前,交代儿子大卫的遗言。
这几句话让我很感动。坐在天台上,我们捧着热茶,看着苍茫的天空和静静的河流。因为有那么多悲伤的消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倍感幸福。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就因为我们做不到,所以才聊以**。
等石头捞完那天,这个小镇会变得冷清而寂寥,这条河上就没有故事了。有个问题放在心里很久了,我问伍云楼,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行当。原来,他的初衷是为了赚钱。他本身是学地质的,有得天独厚的专业优势。但慢慢地,他从中找到了感觉。他微笑着说:“没有一块石头是相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密码。你要推测它的成分,推测它的生成年代,然后再给它估价。你算不准明天会遇见什么样的石头。所有的日子都是和石头有关的,哪一天买到一颗什么样的石头,哪一天卖过一颗什么样的石头,哪一天见过什么样的石头。”
我忍不住嘲笑他:“可到了最后,你口袋里只剩下钱了。”“没有关系啊。那些石头流向四面八方,被他们的主人当成宝贝珍藏。你记得你给它起过名字,给它涂过油,这就够了。”
伍云楼喝了口茶,笑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伍云楼老实回答:“还不太习惯。”“和女孩子在一起聊天?”
伍云楼不服气:“别小看我,我见识过的女人比你见识过的石头多。”我知道他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抓住这个软肋,道:“我见识过的男人比你见识过的女人多。”
伍云楼反击道:“我见识过的石头比你见识过的石头多。”我们两人都在纳闷:谁赢了?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等有一天,这条河里的石头都捞完了,我们再回到这里喝酒。那时的岩滩,一定很寂寞,却更清静,也更干净了。我补充,还得等我把石头都卖完了,我可是“黄金眼”接班人哈。那个时候,这条河流上空飘**着的悲伤的空气,一定都消散了吧?他的手很暖。他的身体也很暖。他的嘴唇更暖。他紧紧拥抱着我。这一刻的地老天荒,让时间静止,让河流静止,却没能让手机静音。
电话是副镇长打来的。曾几何时,我成了他们的编外救火队成员?周女士坚持要上船,下水,她想亲自到河底寻找儿子,谁也劝不住。她举止正常,头脑清醒,出示了自己由PADI亚太办公室签证的潜水证书。PADI可是世界最权威的水肺潜水训练机构。我不等副镇长把话说完,就一口回绝:“我无能为力,没有办法阻止她。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她丈夫应该出面想办法解决,不能老是躲在电话后面,遥控我们。”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是个低沉的男声:“我就是她丈夫,高章平。我就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