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坐在我和蓝雄旁边。我发现他郁郁寡欢,似有心事。“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下去,”大卫说,“我怀疑自己做这一切是否还有意义。”原来,这几年,大卫一直向他的国内亲戚汇报寻找坠机的进展。当时奶奶已经八十五岁了,他很想在她的有生之年找到坠机,让她此生了无遗憾。没想到,奶奶最近去世了。听说他还在寻找坠机,他的表姐前天给他来了个电话,把奶奶留给他的口述遗言和收藏了半个世纪的一封信,一起用快递寄给了他。
没想到,这个故事居然有个这样的结局。
六十五年前,卢克的战友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落款日期是飞机失事前三天,信是写给王欢的。
这是一封绝交信。卢克在信里坦承了自己在美国其实已经结了婚,并有了一个孩子。他承认自己对王欢心动,和她在一起很快乐,但他必须要把真相告诉她。战争结束后,他不能把她带回自己的家。让这段感情到此结束吧,让它变成美好的回忆。
可以想见,看到这封信的王欢受到了多大的打击。大卫原来以为自己在寻找一段刻骨铭心的异国恋的见证,没想到,奶奶不是爱了爷爷一辈子,而是恨了他一辈子,难怪奶奶一直不愿意多谈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也许是自觉时日不多,她才将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
大卫忽然充满了沮丧,父亲的出生,只是源于一段编织着谎言和虚情假意的男女关系,还有谁惦记着这个失踪了六十多年的飞行员呢?卢克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中国的恋人已经将这段陈年往事完全屏蔽。他与自己的儿子从未谋面,而这个孙子,又对他了解多少呢?
挫折和失落击倒了大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下去。他困惑地说:“他一定是孤独和寂寞的吧?如果我找到了他,该对他说什么呢?六十五年前的一段往事,只是一个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听了大卫的讲述,我沉默了。大卫在问别人,也在问自己。“这一切努力,还有意义吗?”
过了很久,我说:“他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在这里付出了他的宝贵生命。他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待爱情,他可能不成熟,因为残酷的战争年代没有给他成长的机会。他为我们做得太多,我们对他的了解太少。”
大卫望着我,神色感伤,久久没有说话。
为进一步追查鬼村的秘密,伍云楼想到了用追踪器的主意。借助高科技的手段,也许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些鬼村的真相。我们在电脑器材市场,买了一部用于个人监护、走失等情况下用于求助、报警的小型追踪器。
“揭秘行动”正式拉开帷幕。我们邀请周女士参与行动,这里有我们的一个小算盘,如果节外生枝,发生状况,她的特殊身份可以替我们护航。
明天就是吉发村“喂鬼”的日子。我们需要让蓝雄把我和周女士带进村去,埋伏在小温那所空无一人的老宅中。但如何说服蓝雄呢?伍云楼说他有办法。
伍云楼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你有过类似经验?”蓝雄的脸上露出恐怖之色,沉默不语。
下午两点左右,吉发村里非常安静,蓝雄带着我和周女士进了村。蓝雄把我们领到小温的老房子后,就离开了。我把包里的一只死鸡拿出来,放在老宅的门口。我和周女士躲在屋子里,观察着窗外的动静。
四点左右,透过窗户,我俩看见那几个老人和往常一样,拉着一车死畜回到村里。他们把车拉进老宅,关上大门。
伍云楼从住所打来电话,通报说:“目标移动了。”
计划成功。伍云楼在那只死鸡体内放了一只比火柴盒略大,重量约六十克的追踪器,用户可以直接在相关网页或通过手机收到Google等数字地图上相应追踪器所在位置,及追踪器持有者的运动轨迹。
伍云楼守在电脑前,查询到了追踪器的运动轨迹信息。这说明几个“喂鬼”的饲养员已经将死鸡放上了车,在随后三十个小时的待机时间里,我们必须捕捉到“鬼”的移动行踪,加以分析和判断。
我和周女士悄悄地绕到老宅的侧门处。我们已提前观察好了地形,这里的围墙低矮,墙根有几个坛子,正好垫脚。我俩顺利地攀上围墙,然后沿着墙根跳下来,躲在一排树后,观察老宅的情况。老宅里看上去十分荒凉,一栋破败的两层小楼旁边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平房。
拉死畜的平板车停放在一棵大榕树下。老人们都进了屋,不一会儿,他们都穿着宽大的白衣走了出来。有人端着一盏油灯,其余人接过香烛,依次点燃,然后围在两口井边念念有词,最后把香烛插在井边,几个人全部跪下,似乎在井边祈祷。
烈日当空,但他们纹丝不动地把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然后,动作蹒跚地从车上卸下死畜,一一抛进井中。直到把一车的祭品投掷完毕,他们再次跪下。
周女士忽然站起来,向井口跑去,她扑在井口,大声叫唤着儿子:“小俊,小俊……”我紧追上去,把她拦腰抱住。老人们大惊失色。
“鬼已经答应我了。”周女士狂乱地说,“我听见我儿子的回答了。”井底传来隐约的吼声,老人们把我俩团团围住,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大声地叫喊着。我拼命把周女士拽离井口,大门开了,几个中年壮汉走了进来。老人们激烈地向几个壮汉说着什么,一边用手指着我俩,壮汉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眼光锐利的壮汉说:“我下午的时候就看见你们躲在小温家的房间里,你们来这里,肯定有什么目的。”
周女士忽然给他们跪下了,哀求道:“你们不是可以和鬼沟通吗?请它们帮助我们,我要找到我的儿子,我儿子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她一边说,一边大哭起来,拼命磕头,壮汉们愕然。老人们也停了嘴,不解地望着这一幕。
一个壮汉认出了周女士,在老人们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老人们的神情变得有些怜悯。
为首的老人一挥手,脸上满是苍凉,示意我俩赶紧出去。周女士哭着哀求,不肯走,她的哭声让老人们心软了。一位老人蹲下来,望着她:“我今年七十五岁了,从十岁那年我就跟着我爸爸来‘喂鬼’。我们被鬼缠了六十多年,我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你们走吧。”
伍云楼坐在电脑前,脸色肃穆。看他的表情,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望着他,问:“怎么样?”
伍云楼盯着屏幕,摇头:“这个小镇妖气太重,我有点担心。”伍云楼让我坐在电脑前面,调出一个追踪的轨迹图。伍云楼用鼠标跟踪着一个移动的光标,告诉我:“诱饵在这里停留了两小时,这里是门口,对吧?十分钟后,诱饵开始移动。”
我说:“他们把死鸡放上了车。”伍云楼指着移动的光标,继续说:“诱饵停留在这里。几分钟后,缓慢移动,到了这里,在这里停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点头:“这里是井口,他们把诱饵扔下去了。”伍云楼说:“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口井大概有五十米深,然后,诱饵开始快速移动。”
我屏气凝神地盯着电脑。伍云楼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带着诱饵在地下飞檐走壁,不,应该是穿透了整个地下层,移动范围居然有几百米。”
我也打了个寒战,问:“有没有可能是地下水流动的缘故?”伍云楼摇头:“不可能。它的速度时快时慢,然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上升。”伍云楼倒吸一口冷气,望着我,“它好像在地底下飞翔。”“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三十个小时待机时间,足够让我们查明它的运动轨迹。”
没想到井底的空间居然这么空旷,他怀疑下面是一个类似于祭祀家族先人的“水下祠堂”。叶老师为了赎罪,把那块罪魁祸首的秘色石抛入井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我们能证明秘色石在井下,就可以拿到一百五十万元了。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要竭尽全力。
翌日,深夜。我们仍在密切监控追踪器的下落。只见那个追踪器的光标居然开始快速移动,朝我俩的方位进发。太恐怖了,那个追踪器明明被投进了深井,怎么居然在附近出现,而且直奔我俩而来?难道是有人鬼附身了?
伍云楼盯着屏幕:“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它。”光标开始再度移动。五百米!我沉不住气,跑到窗口,可惜楼房正处在公路的拐角旁,视线受限。光标在电脑上显示出更为快速的移动。四百米!三百米!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里了。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忽然,光标消失了。伍云楼冲下楼去,我也紧随其后。打开门,一阵大风扑面而来,几辆摩托车闪过,一群路过的黑乎乎的人影走过,世界忽然死一般地安静下来。伍云楼醒悟到了什么,他看表,喘了口气,说:“正好三十个小时。追踪器的电池耗尽了,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现在,我们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变得十分诡异。忽然,公路拐角处传来一声惨叫,凄厉的声音撕裂了夜空。我俩冲过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躺在路边,一辆车停在路中间。车上的人一边用手机报警,一边用手电筒照过来,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的面孔呈现在亮光中,让我和伍云楼都打了个寒战,是阿忠!他的手上紧紧攥着的,正是那个追踪器。伍云楼抱起阿忠,让司机赶紧开车把他送到医院。我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阿忠慢慢地睁开眼,他的眼神是如此怪异,让我脊背一阵冰凉。我举起那个追踪器,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阿忠的眼珠慢慢地停下了,他只说了两个字:“飞机。”
“飞机在哪里?”阿忠在最后一刻,把我的脸收进了他的瞳孔,然后,慢慢地扩散。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