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例似乎与古井中的叫声有些相似之处,但岩滩的叫声居然延续了六十多年,而且声音的穿透力更强,更为恐怖。
看来,面对如此离奇的事件,小郑这个中山大学的高才生也彻底傻眼了。伍云楼说,这里古来是蛮夷之地,烟瘴之地,民间经常有“水猴”的传说,经常以鱼为诱饵,将游泳的人拖进水底。它们在水里的力气如牛,脸部像猫或者猴子,尖嘴猴腮,在湖南、湖北、两广常有它们活跃的身影,有人称它为渔霸、水狗、水鬼。小郑告诉我们,有两种动物有点接近传说中的水猴,容易与水猴混淆。一个是水獭,以鱼虾、螃蟹为主食,也吃腐食,夜里的叫声如婴孩,因为它们有特殊的爪子,可以在水下钩住人的脚,可以造成脚心有像被吸血的小孔。另外就是河狸,会突然从水中冒出,把人吓一跳。但水手们从未在水下看见过类似水猴、水獭之类的动物,这个猜测并不能成立。伍云楼提出一个新的论点。他听人说,在农村,有时候“鬼叫”就是指有鬼魂附在动物的身上时发出的叫声,凄厉而怪异,据说仔细听,还能分辨出男人、女人以及年龄的区别。乡间最常见的是鬼附在猫头鹰的身上,有老一辈的人说,如果猫头鹰的叫声,听上去越叫越远,那就是死去多年的人附在猫头鹰身上,若叫声如怨如诉,则是最近死亡的冤魂所附动物的叫声而让人不寒而栗。
有这么一种说法,夜里无生人经过,看门狗却无缘无故地不停地吠,且吠且退,那是某个鬼魂经过、逗留,只有它能看得见。
谈到这番乡村野史,小郑的动物学知识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我听得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大爷和老伴忽然来访。我们猜出了两人的来意,混进鬼村的事情一定是被人识破,他们兴师问罪来了。
果然,赵大爷开门见山:“混进吉发村的老宅,是你们干的事吧?”赵大妈的神情略显紧张,赵大爷却笑呵呵的,他让我俩放心,他们不是找我们算账来的。
赵大爷说:“我老伴的哥哥要见你们,有事跟你们说。”赵大妈开口了:“希望你们能够帮帮他们。这些年,他们过得太苦了。你们要是真能找到真相,那就是做了大善事了。好好跟他聊聊。”我的心口怦怦地跳了起来,我们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了。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一个七十多岁、神情肃穆的老人家下了车,慢慢地走进来。他就是蒙山良。他是个瘦高的老人,微驼,他的表情中混杂着疑惑、哀伤和严苛,这是一个在沉重压力下苟延残喘的人。
他一走进来,大家都站了起来。老人望了望我和伍云楼。我认出他就是那一天在老宅和我们对话的人,他当时说自己今年七十多岁了,被鬼缠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鬼是什么模样。那他现在过来,是想透露什么样的真相呢?
老人望望楼上,问:“在哪里谈?”伍云楼赶紧说:“我们上楼吧。”
老人直接上楼,伍云楼想去扶他,被他把手甩开。赵大爷已习惯这个大舅子的秉性,对伍云楼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把茶端到他面前,蒙山良连眼都没眨一下,把手一挥,就开始直入正题。他的眼光非常锐利:“你们到底想要找什么?”伍云楼答:“井下到底有什么?”老人叹了口气,摇头:“我们这群人为这些鬼陪葬也就算了,以后如果没人再喂鬼,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们的后人会遭受报复吗?”
事情要从一九四四年的一天说起。那天晚上,月光下,老宅中的一口枯井透出亮光,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一个胆大的村民用绳索下了井,当他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停止呼吸,身上缠满了钞票和珠宝金饰。看样子,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会被人抛入井中呢?几人订好攻守同盟后,将孩子的尸体埋了起来。
伍云楼问:“当时小孩子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蒙山良说:“听我父亲说,钱都分给了各家各户,花完了。那些珠宝和金银首饰,大家说好,谁也不要动,过一阵再确定分配方案,全部埋了起来。就在这天的后半夜,井下又是一阵亮光,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一个村民下井,结果变成了一具骷髅!接着,井底就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和低吼,几乎摧毁了这个小村庄。村民们想挖出婴儿的尸体,却发现土堆下空空如也。原来有一户家主,起了贪念,偷偷挖出珠宝,带着家人,连夜离开了这里,想去外面过富贵的日子。结果兵荒马乱,遇到土匪,财物被抢了,夫妻被杀,剩下个小孩子,流浪了很久才回到家。
可怜的村民们将此看成是“婴儿鬼”在施加诅咒,只有定期投掷祭品才能平息鬼叫。
蒙山良望着我们,惨痛地说:“我们曾经试过填井,但是那口井怎么也填不满。我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一辈子,我相信,这个井里有一群饿死鬼,他们在向我们讨债。你也听见了,那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且持续了六十多年。”
伍云楼问:“老六出事以后,叶老师是不是也往井下投掷过什么东西?”
蒙山良说:“你说那个大学老师?老六的死与他有关,所以这个老师那段时间老是做噩梦,就准备了一些东西,祭拜鬼神。”伍云楼:“他准备的是什么东西?“蒙山良很敏感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想打听什么?”我借机把伍云楼拉到一旁。
我们快速分析:大妈说的版本是,六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在井口听见很小的孩子在哭。当天夜里,一个女人在井下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以为有人掉进了井里,随后有村民下井查看,变成一具骷髅。而蒙山良则是另一番说法,他们提前抱出了一个孩子。他们之间一定有人,隐瞒了一些真相。
伍云楼悄悄对我说:“如果他俩说的都属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井下有两个孩子。”
我被他的推测吓了一跳。一个孩子被掩埋,另一个孩子在井下哭泣,这个故事也太离奇了。问题是,将一个已失去呼吸的孩子埋葬,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内疚,以至于要“赎罪”?
我们正一步步逼近六十五年前的真相!再加把劲儿!蒙山良站在窗口,兴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寒气逼人,阴冷彻骨。伍云楼问:“你们到底对那个孩子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内疚?”蒙山良说:“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们取下了孩子身上的珠宝。”伍云楼咄咄逼人:“那孩子当时并没有断气,是吗?”蒙山良咆哮如雷:“我们没有杀那个孩子。我们不会做这样的事!”楼下的赵大爷和大妈被惊动了,走上来看个究竟,蒙山良挥手让他们散去。蒙山良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承认,孩子被打捞上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开始用土法救治,乡村医生建议他们赶紧把孩子送到镇上。但村民们偷偷一合计,怕被人循着线索找到自己,不敢将孩子送出去。在私欲的驱使下,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土方去挽救孩子的命,但他们失败了。孩子死了。
孩子被埋了。当天夜里,他的尸体就失踪了。村民们再次听到了井下孩子的哭声,看见了同样的一束光。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村民再次下井,结果惨遭不幸。“那是孩子的幽灵在报复我们。”蒙山良头脑混乱,“他们为什么会在井底?他们为什么一直在井下哭喊?为什么一直喊了六十多年?那个孩子已经会叫妈妈了。我们为了镇住这些鬼,把祖宗的牌位都放下去了。”
伍云楼追问:“井下还有什么?”
蒙山良走到电脑前,上面摆着几块伍云楼从小田家拿来的岩滩玉。看到石头,他用一种愤怒的眼光望着我们。我们蒙了。他暴怒道:“你们这些捞石头的,打扰了这下面的亡灵。你真是来找那个孩子的?笑话!你不就是想拿到井下的那些东西吗?你来晚了一步,有人先下手了。这个院子里有内鬼,让这些天杀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下井。”
伍云楼太急切了,问:“他们在找什么?就是在找叶老师往井下扔的东西?”蒙山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们:“这就是你们来的目的吧。我妹妹还相信你们会帮助我们,你们就是偷偷下井的盗贼。”他把桌上的石头扫落在地,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我俩面面相觑。
伍云楼若有所思,对我说:“我知道谁下过井了。一定是他,没有错。”
“我是下过井底,只下过一次。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蓝雄承认,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那下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伍云楼追问:“你是不是在找一块岩滩玉?”蓝雄毫无隐瞒:“说对了,就是叶老师扔下井的那块玉。我是为了拿这块玉给我妹妹避邪,她在上海治病,我之所以替廖宇谋给石头造假,就是为了救活她。”原来这就是伍云楼抓到的他的把柄。蓝雄在给石头作假,难怪同行们都说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原来假石头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为了保住妹妹的命,哥哥冒着生命危险,下到井中,就为了取回这块岩滩玉?“医生说,她活不过今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蓝雄苦笑道,“没有用。把这块石头放到她身边,她说她睡不好觉,那块石头让她害怕。”蓝雄从柜子里拿出这块石头。这是一块如羊脂一般的岩滩籽玉,石皮是杏黄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前端透出一抹抹如鸡油冻般的晕黄,新鲜灵动,好像有生命一般。
伍云楼不太相信蓝雄的话,他问:“你说自己只下过一次井,而蒙山良说这些年一直有人下井底偷东西。他是什么意思?”
蓝雄摇头,说不可能。对于所有船老大和水手来说,井下是个禁区。从大化石被打捞,死了第一个水手开始,他们就把岩滩玉当成祭祀品,向井中投放,请鬼魂保佑平安。船老大和水手们都比较迷信,没人敢碰这个。再说,下去偷什么?岩滩玉?这东西在市场上都没怎么出现过,它也不得价啊。
伍云楼恍然大悟,怪不得市面上很少见到岩滩玉,原来都被投到井下去了。田老七之所以能存下这么多石头,就是因为他是刻意要留给儿子的。
想到那个阴森的老宅,我不寒而栗,问:“井下是什么样的?”蓝雄说:“我下去的时候,离叶老师扔下这块石头不久,有知情人做内应,所以我很容易就把石头拿到手了。”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安,“那下面阴森森的,有哭声,有笑声,简直像是阴曹地府。从井下上来,第二天,我就开始发高烧。”
伍云楼忍不住问:“叶老师不是还投进去很重的东西?”蓝雄说:“那都是他从冷冻厂买来的牛肉和猪肉。”伍云楼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拿起那块黄色的岩滩玉,仔细打量,它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蓝雄看我如此专心致志地打量这块玉,说:“是我把恐龙石的信息泄露给了戚晨,我没想到他下手这么快。我对不住你,梁晓雨,这块石头,你拿走吧。”
我谢过他,还真不客气地收下了。倒不是因为这块石头的传奇色彩,它让我敬畏,捧着它,甚至让我有点害怕。但我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有种预感,我觉得这块石头有一天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