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云楼叹了口气。看来,吉发村并没有什么秘色石。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该不会以为秘色石是块巨大的籽料吧。那岂是五十万可以拿得下的?
伍云楼承认,人一旦有了贪欲,就会被蒙蔽双眼,对于寻找秘色石之事,他应该是完全放弃了。
事后,蓝雄略带愧疚地对我说:“所以我之前见到你,心里感到很惭愧。你就是间接被假石头害到的,我自己却天天在干这样的事。”
这也说明了他要替戚晨把石头还给我的原因。蓝雄号称“大化石的第一鉴定高手”,原因很简单,蓝雄白天下水捞石头,晚上就躲在廖宇谋的地下室里造假石头。谁做的假石头,他当然一眼就看得出来,他自己就是做得最多的那个人。
蓝雄和廖宇谋的合作已经持续四年。自从蓝雄的妹妹得了白血病,在上海求医,他就得拼命想办法多挣一点钱来支付巨额医疗费。
廖宇谋是他们家的恩人,他安排蓝雄的妹妹去上海治疗,托人找关系联系专家。这两年,多亏他的操持,蓝雄妹妹的治疗及时,状态平稳,在等待合适的骨髓移植。为此,蓝雄才能安心在水下捞石头,在地下室做假石头。
大化石做假的难度很高,严格讲,他们只能算“加工处理”,即将那些品相不错,只是略有缺陷的石头做些精细处理,把二等品变成一等品,把一等品变成顶级品。这种符合条件的石头本身来源不多,廖宇谋嫌这个来钱慢,干脆秘密弄来一批来宾石,直接借用蓝雄的高超技术,加工成以假乱真的卷纹石,销往自己的秘密渠道。
蓝雄内心很挣扎,不想挣昧心钱,他也知道,纸包不住火,造假迟早会曝光。他有一种负疚感,觉得老天爷会用妹妹的病来惩罚自己,但他不做,妹妹会死得更快。他们和上海客商的秘密交易,被覃中无意中发现了。而伍云楼一听,大化石产地,居然冒出卷纹石,肯定是有问题的,因为卷纹石的产地在红水河的下游—来宾地区。
伍云楼曾经在柳州市场见过一块卷纹石,纹路细腻,形状完美,毫无瑕疵。凭第一感觉,他就知道这块石头是被动过手脚的。仔细一看,令他大吃一惊,几乎毫无破绽,只能感叹,现在的造假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了。
覃中以此为把柄,要挟廖宇谋,重返大化石打捞河段。蓝雄靠着墙滑下,悲伤地说:“我已经不再做这样的事了,因为我妹妹的病情已经恶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再多的钱都救不了她。”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开始小声地哭了起来:“她还从来没有恋爱过,她才十六岁,就要走了。”伍云楼也黯然无语。
回去的路上,气氛相当沉闷。伍云楼终于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你见过那块秘色石的照片,是块什么样的石头?”
我把答案说出来了:“黑色。”伍云楼笑着摇摇头,不语。
我知道他很失望,因为叶老师扔进井下的,其实是辗转过了几道手的岩滩玉,也就是死去的女孩子手上的这块玉。他意兴阑珊,沉默不语。
水鬼楼的线索,井下的线索,照片上的线索,到此为止,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离“眼镜先生”给出的秘色石揭晓的日子越来越近,秘色石藏在哪里?我们还找得到它吗?也许,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们现在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井下有两个孩子,他们和飞机失踪者会有什么联系?我们在第一时间和大卫联系。他被我们的猜测吓了一跳。井下的孩子与失踪的飞机有何联系?他手上有份官方的失踪人员名单,飞机上一共有两名飞行员,十六名伤员,一名战地护士,一件标注为“梅”的秘密物资。
他告诉我们,从名单上看,并没有婴儿乘客。不过,也许有个人可以解开谜团,那就是幸存的飞行员汤姆。
汤姆今年已经是八十八岁高龄,四十年前他移居德国,六年前,和大卫曾有过一次电话联系。汤姆听说大卫还在致力于寻找坠机,非常激动。汤姆一再说自己一定要来中国一趟,没想到一拖就是几年,至今他们也没碰上面。
大卫联系上了汤姆,当汤姆知道大卫的搜寻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时,异常感动。汤姆告诉大卫,自己和女儿将于五天后来北京,出席由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主办,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举行的“国际友人支援中国抗战展”揭幕式。关于大卫问到的孩子的事,汤姆思考良久,终于把埋藏了六十五年的真相告诉了大卫。
他说:“我们是从位于最前线的芷江空军基地,接到任务后,从昆明起飞。飞机上有十六名军人,一名身份特殊的中国妇女和一对双胞胎。母子三人的身份是机密,由头儿直接护送上飞机。该妇女用的是战地护士的名义,两个孩子甚至都不在登机者名单之内。当时飞机失去控制,我紧急跳伞,你爷爷放弃了逃生的希望,他试图控制飞机。”
汤姆跳机逃生。因为母子三人的身份非常敏感,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汤姆对地方接应的人员隐瞒了孩子的真相,失踪人员被认定为十八位。
汤姆记得,听到这个消息后,陈纳德将军久久地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语。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份,成了一个永远的谜。飞机失踪后,这一切都被历史封存。
陈纳德当初的沉默,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汤姆退出他的办公室之前,他记得陈将军拿起电话,艰难地对他说了句:“我会通知失踪者的家属。”
不久,汤姆离开中国,一直都不知道母子三人的身份。
接下来,我和伍云楼从网上查阅相关资料。大卫同时联系其他失踪者的家属,看能否有什么新的发现。
既然是陈纳德隐瞒母子三人的身份,那么,此三人的身份一定很敏感。我们首先搜索到一九四四年,关于西安、昆明的资料。一位研究陈纳德的专家写的一篇报道,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文章记录的是美国“飞虎将军”陈纳德营救原西安国民政府高官陆平摆脱蒋介石的控制,逃到香港的一段经历。
蒋介石和陆平的矛盾由来已久。蒋介石夺取政权后,排斥异己,而陆平则要求地方分权,因而欢迎民主。
一九四八年秋天,南京的政府官员开始分批逃往台湾。陆平怕自己被弄到台湾后,会成为“张学良第二”。
了解到陆平现在的处境和想法,老朋友陈纳德伸出援手。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日,陈纳德从广州带回了一套完整严密的营救方案。十一月九日开始行动。第二天上午七时,陆平到达香港。在陈纳德的帮助下,陆平顺利出逃。
“飞虎队”为什么将一个女人和两个婴儿的身份列为机密?这个女人和陆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陈纳德要将她和两个孩子秘密地从西安送到昆明?
让我们眼前一亮的,是关于陆平后人在回忆录中提到的一则消息:一九四四年,陆平最喜欢的妹妹和外甥因意外去世,当时给他极大的打击,出于某种政治上的考虑,他还得强抑悲痛,向周边的人隐瞒消息。
我们通过中山大学动物学科的助教小郑,查找到了陆平的妹夫唐稷的资料。资料显示:唐稷,一九一二年出生,二〇〇四年去世,动物科学家。一九四二年获齐鲁大学理学硕士学位,一九四三年进入美国艾奥瓦州立大学兽医学院学习,一九八〇年调任浙江农业大学教授,远在美国的母校艾奥瓦州立大学兽医学院授予他二〇〇一年度的“斯坦奖”。
二〇〇一年,唐稷对来访的记者提到,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抗战时期死于一场空难。
“飞虎队”、昆明、女人和孩子、飞机失事。把这几个线索联系起来,我们忽然有了直觉,真相似乎已经慢慢浮出水面。
我们通过采访记者的报社,联系上了唐稷的后人。因为事情相隔久远,唐教授已不在人世,许多细节无法核实,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母子三人当初是由专人安排,摆脱了国民党特务的监控,秘密从西安飞往昆明。
若干年后,唐稷才对朋友说明了妻儿的真正死因。随着“飞虎队”失踪战机的残骸在各地陆续被发现,唐稷也曾委托后辈以家属代表身份参与过搜寻行动。因为不想成为媒体渲染的焦点,当时后辈以登机名单上的失踪护士“王秋”家属的名义出面。唐稷的后人们从网上给大卫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唐稷一家四口,夫妻俩和一对可爱的双胞胎。
事件脉络渐渐清晰,一九四四年,蒋介石为了控制越来越逆反的原西安国民政府高官陆平,变相软禁了陆平在西安生活的妹妹陆秋。陆平预感到了家人成为人质的危险。他找到老朋友陈纳德,后者秘密将陆秋安排在“飞虎队”运送伤员的战机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在登机名单中都未透露出陆秋和孩子们的信息。飞机失事后,为避免政治上的影响,不被外界渲染利用,多年来,失踪者家属一直把悲痛埋在心里,缄口不言。
陈纳德方面出于种种顾虑,将此消息封锁。这也是汤姆不敢透露孩子真相的原因。
事情居然有了如此突破性的进展,我们眼前一亮。为什么母子三人会出现在井下?难道飞机落地后,母子等人被人劫持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