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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法律的诠释(第16页)

“但你还有钱,非常有钱,”得波利一面说,一面从他的皮夹里拿出几张纸来,铺在桌子上。泰戈朗尔夫人并不看他,——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和那就要流淌出来的眼泪。

最终,还是自尊心获得胜利,即使她没有完全控制住她激动的心情,至少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夫人,”得波利说,“自从我们合作以来,六个月了。你提供了十万法郎的本钱。我们的合伙是四月开始的。五月,我们开始经营,在一个月中赚了四十五六法郎。六月,利润达九十万。七月,我们又增加了一百七十万法郎。你知道,就是做西班牙公债的那个月。八月,我们在月初亏损三十万法郎,但到十三号便已赚回来。现在,在我们的帐上,——一共赚了二百四十万法郎,——也就是说,我们每人一百二十万。现在,夫人,”得波利就像一个股票经纪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另外还有八万法郎,是这笔钱的利息。”

“但是,”男爵夫人说,“我没想到你拿钱出去赚利息。”

“请原谅,夫人,”得波利冷冷地说,“我这样做是得到过你的允许的,所以,除了你提供的十万法郎以外,你还可以分到四万利息,加起来,你的部分一共是一百三十四万法郎。嗯,夫人,为了安全起见,我前天已经把你的钱从银行提出来了。你看,两天的时间不算长,如果我迟迟不算账,等人找上门来,我就被人怀疑了。你的钱在那儿,一半现金,一半是支票。我指的‘那儿’是因为我的家里不够安全,律师也不太可靠,房地产预订契约,尤其是,你没有权利保存属于你丈夫的任何东西,所以我把这笔完全属于你的全部财产——放在那只衣柜里面的一只钱箱里,为了安全起见,我亲自将它锁进去。那么,”得波利打开衣柜,拿出钱箱打开,继续说,——“现在,夫人,这是八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你看,像是一本装订好的画册。此外,还有一笔二万五千法郎的股息,余数,大概还有十一万法郎,这是一张开给我的银行家的支票,他会如数付给你的,你大可放心。”

泰戈朗尔夫人木然地接受了支票利息和那堆钞票。这笔巨大的财产放在桌上并不显得很多。泰戈朗尔夫人欲哭无泪、情绪不稳,她把钞票放进她钱袋里,把股息和支票夹入笔记本里,然后,她脸色惨白,呆呆地站着,期待一句安慰话。但她什么都没等到。

“谢谢你,阁下,谢谢你,”男爵夫人答道,“你知道,你刚才付给我的那些钱,对于一个准备不再露面的可怜女人来说,已经太多了。”

得波利一下感到有些吃惊,但迅速恢复了常态,他鞠了一躬,表情之间像是在说,——

“请便吧,夫人。”

在此之前,泰戈朗尔夫人或许还抱着某种希望,但当她看到得波利那漠不关心的态度,那种轻视的目光,以及那种耐人寻味的沉默的时候,她抬起头,泰然自若,但又毫不迟疑地走出房门,甚至不屑向他道别。

“唔!”得波利在她离开以后说,“这些计划很妙呀!她可以呆在家里读读小说,她虽然不再能在证券交易所投机,但却还可以在纸牌上投机。”

然后,他拿起帐簿,小心地把他刚才付掉的款项一笔笔划去。“我还有一百零六万,”他说。“威昂弗小姐死了多可惜呀!她各方面都与我相配,我本来可以娶她的。”他心平气和地等泰戈朗尔夫人离开二十分钟以后他才离开那座房子。在这段时间里,他专注地计算数字,把他的表搁在一边。

勒萨日剧中那个魔鬼的角色阿斯摩狄思——如果勒萨日没有把他写进自己的作品里,其他想象力丰富的作家也会创造出他来的——如果在得波利算帐的时候,掀开圣·日尔曼路那座小房子的屋顶,就会看到一幕奇特的情景。在得波利和泰戈朗尔夫人平分二百五十万的那个房间的隔壁房间里,住着两个熟人,他们在我们以前所讲的事情里占着极重要的地位,而且以后要继续关切地讲述他们两个人。那个房间里住着梅瑟塔思和昂尔菲。最近几天来,梅瑟塔思发生了很大变化,——这并不是因为她现在衣着朴素,使得我们认不出她了,即使有她富有的时候,她也从未富贵妆扮,也并不是因为贫困潦倒致使无法掩饰贫穷的现实。不,梅瑟塔思的变化是她的眼睛不再有光芒,她也不再有笑容,她那以前富于机智的谈吐已消失了,她常欲言又止。让她的精神崩溃的,不是贫穷,她并不缺少勇气承受贫苦的力量,梅瑟塔思从她以前从羡慕的地位跌到她目前的处境,就像一个人从一个美丽的天堂跌入痛苦的地狱,——梅瑟塔思像是一位皇后从她的宫殿跌到一间茅舍里,她只能有基本生活必需品,她无法习惯用泥碗吃饭,也不能习惯用下等草褥来等同床垫。这个美丽的迦太兰人和高贵的伯爵夫人丧失了高傲的目光和动人的微笑,她现在所看到只有穷困。房东在墙上糊了灰色的纸张,地板上不易显示出来,没有地毯,房中的家具引人注目让人没法把目光从硬充阔气的寒酸相上引开,看惯了精美高雅的东西的眼睛看了这些永远不会感到舒服。

那时候,她没有朋友,只有一个爱人,那时她只需照顾自己。

她经济状况虽然不是很理想,但她还可以相当宽裕地支付自己的一份开销;现在她手头分文没有,却有两份开销得支付。

冬天将至。在那个阴冷的房间里,梅瑟塔思没有生火,她以前最喜欢享受炉火的温暖,从大厅到寝室都温暖如春的。现在她甚至连一朵小花都没有,以前她的房间像一座具有珍奇植物的花房。她还有儿子。直到那时,一种责任感激起的兴奋支持着他们。兴奋像热情一样,让我们暂时遗忘了困境。一旦热情减退下来,他们从幻想中回到了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来,在畅想以后,必须考虑到实际。

“妈!”泰戈朗尔夫人下楼梯的时候,昂尔菲喊道,“如果感兴趣,我们来算一算我们还有多少钱好吗?我需要一笔钱来实现我的计划。”

“钱!什么都没有!”梅瑟塔思苦笑了一下。

“不,妈,三千法郎。我有一个主意,可以凭三千法郎过上快乐的生活。”

“孩子!”梅瑟塔思慨叹道。

“唉,亲爱的妈呀!”那年轻人说,“可惜过去我花了你太多的钱,而不知道钱的重要。这三千法郎是一个大数目,我用它计划一个充满安宁的神奇的前途。”

“可以这么说,我亲爱的孩子,但你认为我们可以接受这三千法郎吗?”梅瑟塔思红着脸说。

“应该可以,”昂尔菲用肯定的口气答道。“我们可以接受,因为我们缺钱用,你知道,这零钱就埋在马赛米兰巷一所小房子的花园里。有两百法郎,我们就能到达马赛了。”

“噢,至于这一点,我已向公共驿车站和轮船公司咨询过了,我已经算好了。你可以乘双人驿车到厦龙,你瞧,妈,我待你像一位皇后一样,这笔车费是三十五法郎。”

昂尔菲于是拿起一支笔写了起来:双人驿车三十五法郎从夏龙到里昂,坐轮船六法郎从里昂到阿维尼翁,仍坐轮船十六法郎从阿维尼翁到马赛七法郎沿余零用五十法郎…总计一百一十四法郎就算一百二十吧,”昂尔菲笑着说。“你看,我算得很富余了,是不是,妈?”

“你呢,我可怜的孩子?”

“我!你没看见我留了八十郎给自己吗?一个青年是不需要不必要的浪费的,而且,我清楚出门是怎么一回事。”

“可那是乘着私人驿车,带着仆人。”

“随便怎样都行,妈。”

“嗯,就算是这样吧。但这两百法郎呢?”

“这不是?另外还有两百。瞧,我把我的表卖了一百法郎,把表链和坠子卖了三百法郎。没想到,那些小玩意比表还值钱。这些都是多余的东西!现在,我们很有钱了,因为,你旅途只需要一百一十四法郎,你却可以带着两百五十法郎上路。”

“但我们还欠这间房子的租金呢!”

“三十法郎,从我的一百五十法郎偿扣好了,我只需要八十法郎的旅费。你看,我是富富有余的了,还剩下不少。你认为怎么样,妈?”

于是昂尔菲摸出一本嵌金搭扣的小笔记本,——这是他唯一的一件心爱的东西,也许是那些常常来敲他那扇小门的神秘的蒙面女郎送给他的订情信物,——昂尔菲从这本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这是什么?”梅瑟塔思问。

“一千法郎,妈。噢,这是真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

“听我说,妈,别激动。”昂尔菲站起来,在他母亲的两颊上分别吻了一下,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她。“妈,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的美!”年轻人怀着真挚的感情深情地说,“你的确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美丽最高贵的女人了!”

“好孩子!”梅瑟塔思说,她竭尽量克制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真的,只要看到你忍受痛苦,我对你的爱就变成敬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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