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过后,门口停下一辆马车,一个身穿黑衣服或深蓝衣服的贵妇人从车子里下来,像一个幽灵似的穿过门房,轻轻地奔上楼梯。从来没有人问她去找谁。所以她的脸,同那位绅士的脸一样,两个门房都不曾看见。在整个巴黎,大概也只有这两个能这样谨慎识礼的门房,她在二楼停下脚步。
在基督山拜访泰戈朗尔的第二天,也就是沃拉迪妮出殡的那一天,那神秘的房客在早晨十点钟就来了。几乎同时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间隔一段时间以后,来了一辆马车,那戴面纱的贵妇人匆匆地从车子上下来跑上楼去。房门没有关以前,那贵妇人就喊了一声道:“噢,鲁希罕!我的朋友!”门房这才第一次知道那房客的名字是叫鲁希罕,可是,因为他是一个君子,他决定这件事情认证都不说包括她夫人。
“嗯,什么事,亲爱的?”这位被仓惶中说漏名字的绅士说,“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噢,鲁希罕!我能依赖你吗?”
“当然啰,你是知道的。但是出什么事了呀?你今天早晨的那张便条把我整个搞糊涂了。你写得龙飞凤舞,——快说出来,好让我放心,要不干脆吓我一跳。”
“鲁希罕,出大事了!”那贵妇人用紧张的目光望着鲁希罕说,“泰戈朗尔先生昨天晚上出走了!”
“出走了,泰戈朗尔先生出走了!他去哪儿了?”
“我不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清楚?那么他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想必是吧!昨天晚上十点钟,他乘马车到了卡兰登城门,那儿有一辆驿车在等候他,他带着贴身仆人走的,对他自己的车夫说是到枫丹白露去。”
“那么你刚才怎么说——”
“等一下,他留了一封信给我。”
“一封信?”
“是的,你念吧。”于是男爵夫人从她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得波利。
得波利想了一会儿开始念信,像是在琢磨信的内容,又像在考虑什么,无论信里写了什么,也打算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片刻后他无疑已打定了主意,这封使男爵夫人心神不宁的信是这样的:
“我忠实的夫人:”
得波利立刻停顿了下来,看了一眼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惭愧得不敢直视。“念吧。”她说。狄布雷继续念道: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失去你的丈夫了!噢!
你不必惊慌,就像你失去女儿一样失去我,我的意思是,我正在三四十条从法国出境的大路上。我这样做是要向你说明,你是一个能完全懂得这个意思的女人,我现在就讲给你听,请听仔细:今天,有人来向我这儿提取五百万的现款,支付之后,紧接着又有一个人来向我提取同一笔样金额的款项,我请来人明天来取,我今天出走就是为了逃避明天,明天实在不好过。你能理解,对吗,夫人?我说你能理解的原因是,因为你对于我的财务了如指掌。甚至胜过我自己,因为在我那以前还非常富有的财产中,其中有绝大部分我不知道到何处去了,而你一定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女人天生就有理财的本事,——她们甚至能用自己发明数学公式来解释新奇的事情;但是我,只懂得我自己的数字,如果有一天这些数字欺骗了我,我就一无所知了。你是否奇怪我的失败为何来得这么快?我的金条突然消失,你是否觉得有点不解?我承认失了火,但愿你能从灰烬中找到一些残留的金子。我带着这个安心的念头离开了你,我谨慎的夫人,我虽然离开了你,但良心上却没有丝毫的内疚。你有朋友,和残留的灰烬,而最为重要的是我把自由还给了你。关于这点,夫人,我必须再写几句解释一下。当初我以为你还能促进我们家庭的收益和女儿的幸福的时候,我包容地闭上双眼,可是你却把这个家庭变成一片荒芜,我不愿做另一个人发财的铺路石。我娶你的时候,你很富有,但却不受人尊敬。原谅我的坦率,但既然涉及到你我之间的事,我不想吞吞吐吐。
你忠诚的丈夫,——泰戈朗尔男爵。”
当得波利念这封长信的时候,男爵夫人一直看着他,他虽然尽力控制自己,却仍控制不住变了几次脸色。念完信以后,他把信叠好,恢复了他那以往的神情。
“怎么样?”泰戈朗尔夫人焦虑地问,她的焦虑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什么怎么样?夫人?”得波利本能地反问。
“这封信你有什么看法?”
“噢,很显然,夫人,我想泰戈朗尔先生离开时是有所怀疑的。”
“当然啰,但你想说的,就仅这一句话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得波利冷冷地说。
“他走了,——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噢,夫人!别那样想!”
“我对你说他是绝不回来的了。我了解他的个性,凡是对他自己有利的,他是不会改变的。如果我对他还有用,他会带我一起走的。他把我扔在巴黎,那是因为这样做对他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好处。所以,他一个人走了,我永远得到自由了。”
泰戈朗尔夫人用渴求的目光最后说。
得波利并不回答,使她仍处于那种焦虑的期盼当中。
“怎么?”她忍不住说,“你不回答我?”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要问你我该怎么办,”男爵夫人心情不安地说。
“啊!那么你希望我给予你建议?”
“当然,我的确希望你给我建议。”泰戈朗尔夫人焦急地说。
“那么,假如你希望我给您建议,”那青年冷冷地说,“我就建议你去旅游。”
“去旅游?”她诧异地说。
“当然啰,正如泰戈朗尔先生说的,你很有钱,而且现在自由了。按我的想法,泰戈朗尔小姐婚约的二次破灭,泰戈朗尔先生在双重打击之下出走了,离开巴黎是很有必要的。你必须让外界相信你遭到遗弃了,而且无依无靠。一个破产者的妻子如果保持着奢华的外表,人家是无法原谅的。你只需在巴黎停半个月,让外界知道你遭到遗弃了。将被遗弃的过程讲给你的朋友听,她们很快就会把消息散布出去。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留下你的首饰,放弃你法定的继承权,每一个人都会赞扬你,称赞你非常高尚。他们知道你遭到遗弃了,会认为你很贫穷,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真实情况,而且我很愿意把我的账目交给你,做你忠实的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