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函”句:用《史记·孟尝君传》典:“盂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盂尝君,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之。如食顷,秦追果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崤,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南。函,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南。此句写金使臣出行艰难。
“巧匠”句:自谦不才。巧匠,喻韩肖胄。樗栎(chūlì),无用之材。《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而匠者不顾。”又《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絮之百围……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榔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椭,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此喻自己的建议。
刍荛(chúráo)之言:谦词,谓自己以上的建议是草民之言。刍荛,割草砍柴的人。《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隋珠:传世宝珠。《淮南子·览冥训》:“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注曰:“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敷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盖月明珠也。”和璧:和氏璧。春秋时楚国人卞和所献之美玉。事见《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初献厉王,被认为是石,和氏遭砍左足;再献武王,又被认为是石,和氏遭砍右足。直至文王即位,才“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此句指不乞求金国的珍珠财宝。
灵光:殿名。汉景帝之子鲁恭王所建,故址在今山东曲阜东。此指代北宋旧殿。萧萧:形容萧条冷落。
翁仲:传说为秦时的巨人。《淮南子·汜论》:“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长人见于临洮,其高五丈,足迹六尺。仿写其形,铸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后指宫门铜像或墓道石像。此指墓道石像。
遗氓:遗民。指生活在北方的宋朝百姓。
残虏:指金兵。如:好像。
嫠家:寡妇之家。此李清照自指。齐鲁:今山东,指李清照故乡。
位下名高:地位低而名声高。人比数:谓父、祖可与地位高者同列。
“当年”、“犹记”两句:描写当年清照父、祖讲学盛况。稷下,战国时齐之都城,今在山东临淄。《史记·田敬仲完世家》:“……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挥汗成雨,形容人多。《史记·苏秦传》:“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流人:逃难在外的流民。
东山:山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朱熹《集注》:“东山,盖鲁城东之高山。”此指故里。一抔(póu)土:一捧土。抔,用手捧。此指祖坟。
【鉴赏】
从诗序可知,宋绍兴三年(1133)诗人因见到宋高宗派遣韩公与胡公充大金军前正、副奉表通问使之诏书,感觉到此乃国家大事;而自己“父、祖又皆出韩公门下”,似有点“特殊关系”。这才促使诗人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用同一题写古、律体二首诗,这并不多见,可见作者对韩、胡二公出使金国之事的高度重视,以及欲寄之意十分丰富。
此诗为古体,又兼有五古与七古两种体裁,似亦不多见。全诗长达80句,从内容上划分,可分为三部分:从“三年夏六月”至“币厚辞益卑”计18句为第一部分;从“四岳佥日俞”至“壮士懦夫俱感泣”计36句为第二部分;从“闾阎嫠妇亦何知”至结尾“去洒东山一抔土”计26句为第三部分。
第一部分先交代韩、胡二公出使金国的原因与政治背景。这部分从“天子”宋高宗“纯孝臣”的角度写其派人至金国议和。由于徽、钦二帝被掳金国已有六年之久,“运已遇阳九”,深感“霜露悲”,故借二“帝”的口吻代高宗道出派使赴金只是尽孝;而“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说明意不在北伐抗金。这是诗人巧妙之处,以避免“犯上”之罪。为实现此假“纯孝”真“求和”之行,又写高宗不惜代价:“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表面是颂高宗不愧为“孝子贤孙”,其实是揭露其骨子里惧怕金国的虚弱本质,只能以土地钱财讨好金国。诗人讽刺之意,如绵里藏针。然而出使金国并非易事,有巨大危险,使者既要有勇气,又要会巧于周旋,所以“谁可当将命”成为替宋高宗“尽孝”的首要问题。
由此第二部分自然推出本诗的主人公,即可承担出使重任的韩公及胡公。诗五古部分赞颂韩公的勇气与品德,主要借用历史上抗击异族侵略的名臣猛将王商、郭子仪来比附韩公,其勇气足以使金人“破胆”;并从与家人关系角度赞誉韩公之公而忘私的高尚品德。然后又想像韩公此去必能震慑单于完成此行使命的情景,表明诗人相信韩公堪当重任。此外,又以七古诗句简略赞扬胡公之清德,定能与韩公同心同德。最后又描写二公出使的情景,十分悲壮。诗人对南宋天子的软弱无能与韩、胡二公的忠诚、勇敢是分得很清楚的,甚至二者亦有对比的意思。
第三部分抒发诗人的爱国感情。这是写此诗的主旨。其中包括了对国家的一腔热血,满腹忠诚,对金人虎狼本性的清醒认识与高度警惕;亦包括对韩、胡二公此行安危的担忧,对其完成使命的期盼。又因二公出使的是北方,所以还包括对“乡关”的关切与牵挂。最后则回归到自己家族,以当年的荣耀,反衬“南渡”之后的可悲境遇;特别是尾句“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坏土”,充满乡国之思的深情与山河破碎的悲凉。
此诗熔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既驱遣大量历史典故,以古喻今;又采用白描手法,借助想像刻画人物场景;还有直抒胸臆,宣泄**。无论思想还是艺术都堪称李清照诗歌的压卷之作。近代陈衍评曰:“雄浑悲壮,虽起杜、韩为之,无以过也。古今妇女,文姬外无第三人。然文姬所遇,悲愤哀痛,千古无两,私情公谊,又自不同矣。”(《宋诗精华录》卷四)评价十分中肯,不仅此诗风格之雄浑、感情之悲壮,杜、韩无以过之;即使同为妇人的蔡文姬与之相比,又有“私情”与“公谊”之别,李清照此诗不是抒写个人恩怨,而是表达爱国之心,故其格调、境界自然胜出蔡文姬一筹。
其二
想见皇华过二京,①壶浆夹道万人迎。②
连昌宫里桃应在,③华萼楼前鹊定惊。④
但说帝心怜赤子,⑤须知天意念苍生。⑥
圣君大信明如日,⑦长乱何须在屡盟?⑧
【注释】
①皇华:光华极强,颂使节之辞。《诗·小雅·皇皇者华》小序:“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此颂韩肖胄、胡松年。过二京:指出使途经原北宋之南京(今河南商丘)与东京(今河南开封)。
②“壶浆”句:指北方百姓手持酒浆食品欢迎南宋使者。壶浆,代箪食壶浆。《孟子·梁惠王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③“连昌”句:唐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柬。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连昌宫,唐高宗置,故址在今河南宜阳。此指北宋宫殿。
④华萼楼:唐玄宗建,位兴庆宫西,题“花萼相辉之楼”。旧址在今陕西西安兴庆公园。此指北宋官苑之楼。鹊定惊:鹊惊起。唐钱起《裴迪南门对月》:“鹊惊随月散,萤远人烟流。”此指韩、胡使臣途经北宋旧宫,喜鹊亦惊起欢迎。
⑤帝心:皇帝之心。赤子:原指婴儿。《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义。”后引申为百姓。
⑥苍生:指百姓。《尚书·益稷》:“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
⑦圣君:指宋高宗。
⑧“长乱”句:反用《诗·小雅·巧言》典:“君子屡盟,乱是用长。”朱熹《集传》:“言君子不能已乱,而屡盟以相要,则乱是用长矣。”长乱,滋长动乱。屡盟,多次与金国订立盟约。
【鉴赏】
此诗为七律。前半首充分发挥想像力,诗中的情景仿佛是诗人亦出使北方,亲眼目睹一样,甚是真切。开篇“想见”二字点明以下所写皆是诗人“精骛八极,心游万仞”(陆机《文赋》)的结晶。
首联想像南宋使节途经中原“二京”,受到北方遗民夹道欢迎的感人场景,这一想像反映了北方遗民不忘故国、渴望光复的强烈愿望。颔联则想像北宋萧条的宫殿中乌鹊飞起的景象,似亦在欢迎南宋使节。但北方人民欢迎使节是误以为光复有望,是高宗将北伐,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诗下半篇从“想见”转向议论,即对韩、胡二公出使议和之事进行评说。李清照对韩、胡二公使金议和之事似乎是矛盾的:由于韩、胡二公人品出众,又冒险赴金,所以是值得敬佩、赞赏的;但对于高宗议和的策略又是不首肯的,是讥讽的。所以在诗中往往是反话正说,委婉含蓄。此诗的议论即是如此。颈联认为与金议和是皇帝怜爱百姓,亦是上天顾念苍生;尾联亦认为圣君信守承诺,坚持与金结盟,不一定会滋长祸乱,但这皆是表面文章。通过上半篇突出描写北方遗民对光复神州之渴望,就意味着议和是不能实现百姓愿望的,而应该北伐抗金。但这一点诗人不能明言,只能采取明颂暗讽的手法,由人们自己去品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