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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话说李清照之少年时代(第3页)

不言而喻,卢氏天圣中在泥溪驿题词时,苏轼(1036—1101年)还没出世。因此,这首《凤椟梧》仿佛是座里程碑似地矗立在中国文学史上,它告诉大家曲子辞之所以会从音乐文学蜕变为冲破“词为艳科”的题材局限和音乐束缚的“书面文学”,这与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按所谓“时代精神、词体发展的内在规律和个性化创作要求进行锐意创新”是毫没关系的,而是包括宋初妇女在内的广大“文人”不倦创作有“序”的题壁词等的自然发展结果。

宋人吴曾在《能改斋漫录》卷十六中,也记载一则题壁词。在《序》中,作者“幼卿”说:小时候,她和表兄同窗共读,有文字之好。表兄曾经提亲,幼卿的父母因为他还没出仕,就加以拒绝,并将女儿嫁给一位武官。第二年,表兄登进士甲科,去洮房主持教化工作。幼卿的丈夫却在陕西(治陕州,今河南陕县)担任统兵。宣和年间(1119—1125年),他俩在陕府(陕州的别称)的驿站不期而会,表兄仿佛不认识地跃马扬鞭而去。幼卿却前情未断,思如泉涌,于是就在驿壁上题了一曲《浪淘沙》。词云: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踨。漫留遗恨锁眉峰。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

客馆叹飘蓬,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这首词最值得注意的是,它比南宋大词人姜夔(1155—1221年)现存最早的《杨州慢》一曲早了半个世纪,但它仿佛是白石先生的先师,已经懂得“词序”是整篇作品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因而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字数竟然比“词”还多得多。如果说苏轼现存那四百多首词,“不仅冲破音乐曲谱的拘系,还大胆打破了传统配乐器具和使用演员的规定,创作了崭新用乐品种的新范式”(朱靖华《东坡历史性地为词创立新范式——(苏轼词新释辑评)“前言”》,中国书店2007年版,第20页),那么,幼卿这首题壁词却向后人“宣告”:“词”这个文学样式早已不是为“曲子”(或演唱)而存在,而是为了纯粹也为了让他人可以直接地从墙上或书面看到它。

在苏轼前后,词在民间已作为纯粹的书面文学而存在,这方面的史料并不少。据《花草粹编》等书载,范仲胤(一作花仲胤)为相州(治今河南安阳市)录事时,很久没有回乡。中秋过后,他的妻子就寄一首《伊川令》给他,云:

西风昨夜穿帘幕,闺院添萧索。最是梧桐零落时,又迤逦、秋光过却。

人情音信难托,鱼雁成耽阁。教奴独自守空房,泪珠与、灯花共落。

仲胤拆开一看,词牌的“伊”字误写作“尹”,就寄了一首《行香子》词回去,戏弄妻子。词曰:“顿首起情人:即日恭维问好音。接得彩笺词一首,堪惊。题起词名恨转生。辗转意多情。寄与音书不志诚。不写‘伊川’题‘尹’字,无心。料想‘伊’家不要‘人’?”妻子当即也以“词”为书,回答道:

奴启情人勿见罪,闲将小书作“尹”字。情人不解其中意。共“伊”间别几多时。身边少个人儿睡。

像仲胤妻子这样聪明睿智的词女,还是非常多的。《宣和遗事》等书载,当时东京上元节张灯,不但准许女士观看,还会恩赐她们每人一杯美酒。有一女子与丈夫走散,就偷了一个饮酒用的金杯,想拿回家作凭证,以免遭到公婆的责骂。谁知被当场抓获,并押到皇帝宋徽宗驾前。这女子并不害怕,还说“有一词要上奏天颜”。徽宗读完词后,就将那个金杯恩赐给她。这个无名妇女,后人戏称为“窃杯女子”。那首词叫《鹧鸪天》,云: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观鹤降笙箫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酒脸生春。归家切恐公婆责,乞赐金杯作照凭。

在宋代,词在民众中的普及,似乎并不亚于诗在唐朝。不仅大家闺范,小家碧玉,宫娥婢女,烈妇怨女,而且尼姑道冠,娼姑盗嫂,都会一些审曲填词,并有一些清词丽句。至于朱熹(1130—1200年)称赞的那个魏夫人,她名玩(一作阮),字玉汝,襄阳(今属湖北)人。魏玩与南宋高宗(1127—1162年在位)时建安(今福建建瓯)人孙道洵,约生于高宗绍兴五年(1135年)、卒于孝宗(1169—1182年在位)时的钱塘(今浙江杭州;一说海宁,今属浙江)人朱淑真,宋孝宗(1163—1189年在位)时湖州(今浙江吴兴)人吴淑姬,以及松阳(今浙江遂昌)人张玉婊,尽管成就都远远不如李清照,但皆是朱熹生前或在世时的著名女词人,并有作品集刊行,现已佚。这一切难道不能让我们看出,尽管老早时就有人大喊大叫“女子无才便是德”,然而宋代社会的某些阶层还是十分重视女子教育吗?

总而言之,在宋代,尤其是在北宋,妇女在政治上、文化上所遭受到的歧视、压迫、摧残,是相当严重的,然而还没有现今历史学家们所说的那么严重、那么可怕。也就是说,南宋比北宋严重,但南宋与元、明、清三代相比,还是相对宽松些,因为中国妇女走向地狱般的黑暗,其实最后一扇大门是在朱熹的“伪学逆党籍”平反以后。这当然也不全是朱熹“伪学”的罪过。

李清照是时代的娇子,而不是某些专家学者所说的,“她的行为与中国传统的闺范不符,甚或相违”。所谓“不符,甚或相违”,那是她生前尤其是身后的某些人“评论”,并非历史真实。

从李清照的诗文作品看,早在少年时,她不仅读过韩僵《香奁集》,还读过自唐开元天宝间至五代南唐“李氏君臣”,以及张先、柳永等本朝作家的大量作品。这当然有家学渊源,以及令尊的高朋贵友的影响。她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阕,可以作证。词云: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据苏轼“水垢何曾相爱”、“自净方能洗彼”,这两首《如梦令》的“序言”宣称,《如梦令》原名《忆仙姿》,系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的自度曲。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十二月十八日,苏东坡在泗州(治临淮县,故城在清时陷入洪泽湖)雍熙塔下沐浴,忽有感悟,就仿唐庄宗词填了两阕。由于所写的是入寺浴身,说的又是禅机玄理,故觉得再用《忆仙姿》这个词牌名是“不雅”的。存勖词的结尾为:“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本书作者按,苏轼“序文”和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皆作“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故后世盈千累万著述的相关引文,皆误),苏轼就改称为《如梦令》。《如梦令》又名《宴桃源》,这因为存勖词的前四句为:“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风。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

据现存史料,这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最早载于宋曾储编《乐府雅词》卷下,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十一“荷花门”;宋黄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十,还题作《酒兴》(《四部丛刊》本)。到了明朝,陈耀文《花草粹编》卷一,王象晋《二如亭群芳谱》卷四,依然作李清照词,而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杨金刊本《草堂诗馀》前集卷上却作苏轼词,杨慎《词林万选》以为无名氏作(毛晋加注“或作李易安”),汪某某《汇选历代名贤词府全集》卷一和董逢元辑《唐词记》卷五又作吕洞宾词。《唐词记》为词话类著作,故清代沈雄《古今词话·词辨》卷上,沈辰垣等编《历代诗馀》卷一一二引沈氏《古今诗话》,俱认为作者为吕洞宾。吕洞宾原名吕岩,字洞宾,号纯阳子,据说唐咸通间(860—873年)应进士试,不第,遂入华山,后成传说中的“八仙”之一。他的故事所牵涉到的人和事,都发生在宋代,因此唐朝到底有没有吕岩这个人,目前学术界难以定论。《全唐诗》收其诗四卷,词30首。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认为《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是李清照作品,因为正如前述,连“吕洞宾的同时代人”苏轼都说《如梦令》这个词调的首创者是在五代后唐,而不是在唐朝,更不是神出鬼没、世系不明的吕洞宾。

曾储(?—1155年),字端伯,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陈景沂,字陈沂,黄岩(今属浙江)人,理宗时(1225—1264年)在世;黄临昇,字叔旸,建安(今福建建瓯)人,约与景沂同时在世。他们比杨金、杨慎等人大了好几百岁,尤其是曾慥,似乎与李清照是同时代,完全可以看到当时的版本。因此“苏轼词”和“无名氏词”两说,也不可信。同样的道理,某些专家学者以为李清照这首《如梦令》首句“常记溪亭日暮”的“常”字显然为“尝”字之误,因为《四部丛刊》本《乐府雅词》“原为抄本”,而《全芳备祖》所引正作“尝记”,这也是不足为据的。换言之,即使现存的《全芳备祖》是宋刻本,它所依据的也只是李清照去世将近百年时的“善本”,未必就比曾储所见的“抄本”更贴近原作,而事实上也没法证明《四部丛刊》所依据的“抄本”它抄错了。

“常”表恒久、经常、常常等意,“常记”即为常常记起或终生难忘之意。“尝”为曾经,“尝记”表示从前有过这个记忆,或偶然想起等意。因此,尽管“常”也可以通“尝”,但如果“知人论世”甚至顾及李清照这首《如梦令》的全词,那你就会断言“曾经记起”一义为谬误。

那天晚上的情景是我终生难忘的。夕阳薄暮之时,我们还在溪边亭子里推杯换盏。由于都心醉魂迷,所以没有一个人记得该回家去了。一直喝到兴尽意阑,才想起要回到船上去,此时已暮色苍茫。懂得要乘船回去,并在“误藕花深处”后还大喊“争渡,争渡”,这说明所谓“沉醉”只是“心醉”,而不是真的“酩酊无所知”了。那么,既不是烂醉如泥,又不是伸手看不见五指的夜晚,怎么会“误入藕花深处”啊?再说,既然“误入藕花深处”,那往回驶不就罢了,何必喝六呼幺地喊叫“争渡,争渡”?原来,藕花即荷花,而“误入藕花深处”是暗中化用王昌龄《采莲曲三首》其二: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寻根问蒂,在溪亭“沉醉”的,却是清一色的芙蓉女儿。她们的罗裙与荷叶一色,她们酒后那红润艳丽的脸庞如出水芙蓉,因此并不知道满载着她们的小船已“误入藕花深处”。何况“误人藕花深处”后,少女那美丽的脸庞又掩映在盛开的荷花之间,看上去又像艳美绝俗的荷花正朝着她们的脸庞开放。人面芙蓉,罗裙荷叶,在水一方,浑然一体。此时,恍然间听到一阵歌声,她们才知道误入莲塘深处。对方是谁,有多少人,全然不知,只“知在此塘中”(崔国辅《小长干曲》)。一时酒醉神慌,于是争先恐后地喊叫“争渡,争渡”。“争渡”,音义双关,一作“怎渡”,生动地描述了少女们心神恐慌焦灼时,在互相指责对方“怎么摆渡”的情景;一作“争渡”,表明小船不止一只,慌张中互相夺路争驶。这首词点化自王昌龄的《采莲曲》,但《采莲曲》写人花难辨,只是一种艺术渲染和比喻夸张;而《如梦令》暗写花人一体,却是生动表现暮色中“沉醉”少女看花了眼,而这又是“误入藕花深处”的原因,因而显得更真实。结尾一句,仍然暗写沉沉暮色和抒情主人公的醉态:小船不但驶出莲塘,而且即将靠岸,并惊起了一滩水鸟。然而,她们醉眼望去,依然分不清那是鸥鸟还是鹭丝。

“鸥”,就是海鸥。别说济南或章丘,就是汴京,也远离江海,哪来的鸥鸟啊?因此,末句“惊起一滩鸥鹭”,还用典。典出《列子·黄帝》:古时候,有一个人很喜欢鸥鸟,每天早晨都到海边与鸥鸟嬉戏,鸥鸟也纷纷飞来和他亲近。后来,他的父亲要他捉些鸥鸟回来赏玩。从此,鸥鸟就在天上飞翔而不下来了。后人就用“鸥”、“鸥情”、“海上鸥”、“机息海滨”等词来概括这个故事,并指隐居自乐,不以世事为怀,或比喻心地纯真,无巧诈之心等。李清照却用此典来烘托夜晚溪滩浪恬波平似的幽静,以及她们日与“海上盟鸥”相处的出世超凡般的儿时生活。“镜湖西畔秋千顷,鸥鹭共忘机”(陆游《乌夜啼》“世事从来惯见”)。到了后来,陆游等人用“鸥鹭忘机”、“同盟鸥鹭”来替代“鸥鸟忘机”、“海上盟鸥”等词,单此一点,也可以看出李清照《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曲的影响。当然,这首曲子词也只能证明作者有愿与天地同醉融洽等情趣和思想,不等于说她已经过着避世隐居生活,何况从“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等句看,那纯粹是顽童稚女所为,根本不会是十五岁“上头”以后的玉女嫩妇的生活。就因为如此,稍大后的李清照在填写此词时,才会对这个一去不复返的少年生活表示“常记”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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