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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话说李清照之郎君骑鲸建康（第3页）

“夜如何其?”

“夜未艾，

庭燎晰晰。

君子至止，

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

“夜乡晨，

庭燎有煇。

君子至止，

言观其旃。”

这是一首问答体的诗歌。“夜如何其”，即夜有多深了?“其”，语末助词，表疑问。李清照省作“夜何其”，但意思不变。问者据说是周宣王姬静。他要在明日接受诸侯朝见，故一夜没睡，总问“夜如何其”，耽心误了早朝。答者是报时的官员。他要凭借观察辨认一些能预告时间变化的物象后，才作出回答，故一直说到夜色与宫庭中照明用的火炬情况。“夜有多深了?”“还未到半夜，那是宫庭火炬的亮光。诸侯的车子即将到来，车马的铃声还在远处叮当作响。”“夜有多深了?”“夜晚还没结束，宫庭火炬还很明亮。诸侯的车子即将到来，有节奏的马车铃声能够听清楚了。”“夜有多深了?”“夜晚将尽天向晓，宫庭火炬只是烟火缭绕。诸侯的车子即将到来，可以看到旌旗上的龙纹了。”李清照词喜欢用隔离反复手法，如此阕《南歌子》中的三个“旧时”，《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的“奴面不如花面好”，《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的“此花不与群花比”，《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与“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行香子》（“草际鸣恐”）的“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以及《多丽》（“小楼寒”）的“也不似贵妃醉脸，也不似孙寿愁眉”，《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的“更援残芯，更撼余香，更得些时”等等，当是学习《诗经》或其他民歌的结果。尽管李清照的隔离反复常在句内进行，而更多是一个字、二个字，甚至嵌在排比句的开头，不像《庭燎》诗中的“夜如何其”，或“君子至止”，乃至“鸾声”、“庭燎”和“夜”字那样，是隔章反复或隔句反复，但效果一样，都使人觉得缠绵悱恻，而且简直是一种“篇中韵”或“腹韵”、“头韵”、“句中韵”，从而增强了诗词作品的音乐性和感染力，读起来回旋反覆，看起来平白如话。

在李清照词中，她不仅采用“省略”法，而且只点化了此诗的最后一段的“问话”，便戛然而止。这事实上告诉读者，她是孑然独居凄惶无应，而从前可不是这样有问无应的，因而就自然而然地从上片记五更哭醒，过渡到下片写触物伤情。杜甫《阁夜》诗：“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天上星河转”，指的是五更天，它是“夜乡晨”三字的具体化。天当亮时，朦胧间问睡在身边的丈夫现在是什么时辰，由于没人答话，才记起他已去世。这是何等凄凉情景。

《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也描述这种醒后形孤影孑音容凄断的情态。词云：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轻寒已应晚来风。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不要再往深深的酒杯里斟着琥珀色的酒；人还没有酩酊烂醉但我已神怡心醉。微微的寒意正随着夜晚的凉风到来。瑞脑香燃尽时梦也断了。插有小巧辟寒金的发式松乱了。醒时我空对着红红的烛花。

此阕原载《乐府雅词》，但第三句前二字原已缺失，故现今《李清照集》等皆据《四库全书》本《乐府雅词》补。然而，《四库全书》共抄七部，分别贮放在清官的文渊阁、奉天行官的文溯阁、圆明园的文源阁等处，各抄本所据版本又不一定完全相同，故有的补作“轻寒”，有的补作“疏钟”等。本书不依原载热河的文津阁本而补作“疏钟”，这并非因为“轻寒”是原本的或最好的，而是因为李清照《晓梦》诗中已有“晓梦随疏钟”一境了。当然，假如补作“疏钟”，也不影响此阕上段述“独酌”，下段写“醉醒”的整个格局。其结片化用李商隐《夜雨寄内》：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内”，即内人、妻子。有的书题作《夜雨寄北》，“北”指北方；从诗的内容看，这个“北”人，依然是作者的妻子。“何时能够一同剪理那西窗前的烛花”啊?这对李清照来说当然是一种永久的奢望了，因为丈夫不是外出，而是仙逝了。“醒时空对烛花红”，这是何等孤寂，何等沉郁，何等凄风苦寒的意境。又是何等深婉，何等隽永，何等耐人寻味的佳句啊!

“辟寒金”，典出旧题晋王嘉《拾遗记》卷七《魏》。传说三国魏明帝即位第二年（228年），昆明国献嗽金鸟。它形如雀，黄色，常在海上飞翔，口吐如屑的金粟，但受不了霜雪。到了冬天，明帝就造一个温室养它，并名为辟寒台。宫人就争相用此鸟吐出的金粟来装饰钗珮，称为“辟寒金”，并相互嘲弄说：“不服辟寒金，那得帝王心。”李清照借用此典，不仅表明其首饰是用金粟装饰的，还暗示她是已婚，是为了取悦丈夫才戴插的。这与《南歌子》（“天上星河转”），用“翠贴莲蓬”双关“怜子”（即“爱你”），并暗示本阕曲子词思念指向是自己的丈夫，其用心是如出一轨。不过，在《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李清照是以“辟寒金”这个贵重的首饰，表明自己是个可以佩金戴玉的“外命妇”；而在《南歌子》（“天上星河转”）中，又以“金销藕叶稀”这个罗布上的装饰，表明此阕和《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一样，都不作于青州时期，更不可能是什么“少女怀春之什”。

到了创作七绝《偶成》时，李清照尽管仍有“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的愁苦，但已逐渐摆脱悲呼惨叹，更加心平气定了。诗云：

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所谓“十五年前花月底”，当是政和五年（1115年）八月中秋之夜。此时，李清照三十三岁。夫妻俩在青州乡下。如今，月还是那么圆，花还是那么好，但丈夫已经不在了，而宋朝不但变为南宋，还天天向南收缩。李清照的心情，与十五年前的花月夜，怎么可能会是相似的啊?因此，她在丈夫去世后所写的这些“悼亡词”，从一定程度上说，也反映了金人入侵，宋朝统治者一味南逃，给平民百姓所带来的无穷灾难和痛苦，具有一定的人民性和爱国精神。

闰八月二十六日，宋高宗到浙西。金人大起燕、云、河溯之民为兵，命宗弼为帅，南下攻宋。前方越来越吃紧。李清照想起小姑妹婿李擢，就派遣两位明诚旧日部属，先押送行李去洪州投奔他。

十月底，金兵一路在黄州（今湖北黄岗）渡江，入江西追杀隆祐太后。此时，高宗在越州（今浙江绍兴），命杜充守建康。

十一月初四，金朝的完颜宗弼攻打和州（今安徽和县），守臣李俦举城投降。

金兵迫近洪州。初八，隆祐太后退保虔州（今江西赣州市）。集英殿修撰、江西安抚制置使、洪州知州王子献，弃城逃到抚州。中书舍人李公彦，徽猷阁待制、权兵部侍郎李擢，都偷偷跑掉。司勋员外郎冯械藏匿在庐山寺院。郎官以下悄然跑了不在少数。众人就推举本地人朝请郎李积中权州事。十四日，金人攻打洪州，李积中举城投降。十二月二十一日，金人屠杀洪州百姓。于是，李清照运去的东西，全部丢失。当年，用船连船从淄州渡江运来的书籍文物，又云散烟消了。只剩一些轻便小卷轴写的书画字帖，还有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集子与《世说新语》、《盐铁论》等抄本，数十轴汉唐石刻副本，十数件夏、商、周三代鼎鼐等器，以及数箧南唐手抄本书。这些东西，因为病中要把玩欣赏，故搬到室内，才“岿然独存”了下来。

十一月十七日，宗弼从马家渡（今江苏南京市西南）渡过长江后，又与宋朝叛将李成共攻乌江县。二十六日，建康降金。杜充逃往江北。

长江上游已经不能去了，金人的走势又不可测。此时，在池阳举目无亲惶惶不可终日的李清照，想到有个弟弟名叫李迒，任敕局删定官，就想前去投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