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彼莫莫者,其有宰于人乎!不然,何其应前定若是之章明也?今蔡君驰声耀誉,闻于公卿,战艺之徒,推为先登,而五就乡举,往则见罢,意者前定之期殆未及欤?故君子之居易俟命,乐天不忧者,果于自是也。君其励文学焉!丈人牧人南邦,君展觐承颜婆娑愉乐之暇,则充其经笥,茂是文苑,时焉逃哉?迟速之事,则瞽史之任,吾不及知。
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
所谓先声后实者,岂唯兵用之,虽士亦然。若今由州郡抵有司求进士者,岁数百人,咸多为文辞,道今语古,角夸丽,务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几千万言,读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目眩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伪也。唯声先焉者,读至其文辞,心目必专,以故少不胜。
京兆韦中立,其文懿且高,其行愿以恒,试其艺益工,久与居,益见其贤,然而进三年连不胜,是岂拙于为声者欤?或以韦生之不胜,为有司罪。余曰:非也。榖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名誉既闻,而有司不以告,有司之过也。”人之视听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古之道,名誉未至,不以罪有司,而况今乎?今韦生乐植乎内,不欲扬乎外,其志非也。孔子不避名誉以致其道,今韦生仗其文,简其友,思自得于有司,抑非古人之道欤?将行也,余为之言,既以迁其人,又以移其友,且使惑者知释有司也。
送辛生下第序略
自命乡论士之制,坏而不复,士莫有就绪,故丛于京师。京兆尹岁贡秀才,常与百郡相抗。登贤能之书,或半天下。取其殊尤以为举首者,仍岁皆上第,过而就黜,时谓怪事,有司或不问能否而成就之。
中书高舍人,备位于礼部,攘袂矫枉,痛抑华耀,首京师之贡者再岁连黜,辛生以是不在议甲乙伍中。其沉没厄困之士,阖户塞窦,而得荣名者,连畛而起,谈者果以至公称焉,其能否也,世莫知也。若辛生,其文简而有制,其行直而无犯,向使不闻于公卿,不扬于交游,又不为京师贡首,则其甲乙可曲肱而有也。呜呼,名之果为不祥也有是夫!既受退,告归长沙。以辛生之文行,八年无就,如其初而退返,吾甚愤焉。孟子曰:“位卑而言高者,罪也。”于辛生又不能已,故略。
送从兄偁罢选归江淮诗序
伯氏自淮阳从调,抵于京师。冬十月,牒计不至,摄衽而退,顾谓宗元曰:“昔吾祖士师,生于衰周,与道同波,为世仪表。故直道而仕,三黜不去,孔氏称之。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孟子赞之。今吾遑遑末路,寡偶希合,进不知向,退不知守,所不敢折其志,戚其心,遵祖训也。然而阙滫瀡之养,乏庾釜之畜,逼迸无成,东辕淮湖。虽欲脱细故于胸中,味道腴于舌端,勉修厥志,惧不恒久。子当慰我穷局之怀,祛我行役之愤,博之以文,发于咏歌。吾非子之望将谁望焉!”
宗元再拜曰:“夫闻善不慕,与聋聩同;见善不敬,与昏瞽同;知善不言,与嚚喑同。则闻之先达久矣。矧吾兄有柔儒之茂质,恢旷之弘量,敢无敬乎?有述祖之美谈,安道之贞节,敢无慕乎?睹徽容而敬,闻嘉话而慕,敢无言乎?言不称德,文不尽志,适为累而已矣!”于是赋而序之,继其声者列于左,凡五十七首。遂命从侄立,编为后序终篇。
送从弟谋归江陵序
吾与谋,由高祖王父而异。谋少吾二岁,往时在长安,居相迩也。与谋皆甚少,独见谋在众少言,好经书,心异之。其后吾为京兆从事,谋来举进士,复相得,益知谋盛为文词,通外家书。一再不胜,惧禄养之缓,弃去,为广州从事。复佐邕州,连得荐举至御史,后以智免,归家江陵。有宅一区,环之以桑,有僮指三百,有田五百亩,树之谷,艺之麻,养有牲,出有车,无求于人。日率诸弟具滑甘丰柔,视寒燠之宜,其隟则读书,讲古人所谓求其道之至者以相励也。过永州,为吾留信次,具道其所为者。
凡士人居家孝悌恭俭,为吏祗肃。出则信,入则厚。足其家,不以非道;进其身,不以苟得。时退则退,尊老无井臼之劳。和安而益寿,兄弟衎衎以相友。不谋食而食给,不谋道而道显,则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于远,始也吾疑焉,今也吾是焉。别九岁而会于此,视其貌益伟,问其业益习,叩其志益坚。於虖,吾宗不振久矣!识者曰:今之世稍有人焉。若谋之出处,庸非所谓人欤?或问管仲,孔子曰:“人也。”谋虽不试于管仲,其为道无悖,亦可以有是名也。抑又闻圣人之道,学焉而必至,谋之业良矣,而又增焉;志专矣,而又若不足焉。孔子之门,不道管、晏,则谋之为人也,其可度哉!
吾不智,触罪摈越、楚间六年,筑室茨草,为圃乎湘之西,穿池可以渔,种黍可以酒,甘终为永州民。又恨徒费禄食而无所答,下愧农夫,上惭王官。追计往时咎过,日夜反覆,无一食而安于口平于心。若是者,岂不以少好名誉,嗜味得毒,而至于是耶!用是愈贤谋之去进士为从事以足其家,终始孝悌,今虽欲羡之,岂复可得!谋在南方有令名,其所为日闻于人,吾恐谋不幸又为吾之所悔者,将已之而不能得,可若何?然谋以信厚少言,蓄其志以周于事,虽履吾迹,将不至乎吾之祸,则谋何悔之有?苟能是,虽至于大富贵,又何栗耶!振吾宗者,其惟望乎尔。
送澥序
人咸言吾宗宜硕大,有积德焉。在高宗时,并居尚书省二十二人。遭诸武,以故衰耗。武氏败,犹不能兴。为尚书吏者,问十数岁乃一人。永贞年,吾与族兄登并为礼部属。吾黜,而季父公绰更为刑部郎,则加稠焉。又观宗中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数,仁义固其素也。意者其复兴乎?
自吾为僇人,居南乡,后之颖然出者,吾不见之也。其在道路幸而过余者,独得澥。澥质厚不谄,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后可以有受,择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积甚富,好慕甚正,若墙焉,必基之广而后可以有蔽,择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圣人之道,辅以孝悌,复向时之美,吾于澥焉是望。汝往哉,见诸宗人,为我谢而勉焉。无若太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终老于夷矣!
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
外氏之世德,存乎古史,扬乎人言,其敦大朴厚尤异乎他族。由遵而上,五世为大儒,兄弟三人咸为帝者师。其风之流者,皆好学而质重。
遵,余弟也。广而不肆,巽而不慑。孝敬忠信之道,拳拳然,未尝去乎其中,盖由其中出者也。浸润以《诗》、《易》,动摇以文采。以余弃于南服,来从余居五年矣。未尝见其行有悖乎义,言有异乎行者。则余之弃也,适累斯人焉。以爱余而慰其忧思,故不为京师游,以取名当世。以桂之迩也,而中丞之道光大,多容贤者,故洋洋焉乐附而趋,以出其中之有。夫如是,则宜奋翼鳞,乘风波,以游乎无倪。往哉,其渐乎是行也!
送表弟吕让将仕进序
吾观古豪贤士,能知生人艰饥羸寒、蒙难抵暴、摔抑无告,以吁而怜者,皆饱穷厄,恒孤危,迤迤忡忡,东西南北无所归,然后至于此也。今有吕氏子名让,生而食肉,厌粱稻,欺纨縠毅,幼专靖,不好游,不践郊牧坰野,不目小民农夫耕筑之倦苦,不耳呼怨,而独粹然怜天下之穷甿,坐而言,未尝不至焉。此孰告之而孰示之耶?积于中,得于诚,往而复,咸在其内者也。彼告而后知,示而后哀,由外以铄己,因物以激志者也。中之积,诚之得,其为贤也莫尚焉。吕氏子得贤人之上资,增以嗜儒书,多文辞,上下今古,左程右准,以为直道,其于远且大,若稼而谷,圃而蔬,不丐买而有也。
今来言曰:“道不可特出,功不可徒成,必由仕以登,假辞以通,然后及乎物也。吾将通其辞,干于仕,庶施吾道,愿一决其可不可于子,何如?”余曰:“志存焉,学不至焉,不可也;学存焉,辞不至焉,不可也;辞存焉,时不至焉,不可也。今以子之志,且学而文之,又当主上兴太平,贤士大夫为宰相卿士,吾子以其道从容以行,由于下,达于上,旁施其事业,若健者之升梯,举足愈多,身愈高,人愈仰之耳。道不误矣,勤而不忘,斯可也;怠而忘,斯不可也。舍是,吾无以为决。子其行焉。”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
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枫柟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腾波之鱼,韬涵太虚,澹滟里间,诚游观之佳丽者已。
崔公既来,其政宽以肆,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颐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
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左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夫岂趑趄湘中,为憔悴客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愚溪诗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断断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专得而名焉。
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澈,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
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
君子遭世之理,则呻呼踊跃以求知于世,而遁隐之志息焉。于是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字,伸于歌咏,是有其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