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君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有求知之辞。以余弟同志而偕未达,故为赠诗,以悼时之往也。余既困辱,不得预睹世之光明,而幽乎楚、越之间,故合文士以申其致,将俟夫木铎以间于金石。大凡编辞于斯者,皆太平之不遇人也。
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
余既谪永州,以法华浮图之西临陂池丘陵,大江连山,其高可以上,其远可以望,遂伐木为亭,以临风雨,观物初,而游乎颢气之始。间岁,元克己由柱下史亦谪焉而来。无几何,以文从余者多萃焉。是夜,会兹亭者凡八人。既醉,克己欲志是会以贻于后,咸命为诗,而授余序。
昔赵孟至于郑,赋七子以观郑志,克己其慕赵者欤?卜子夏为《诗序》,使后世知风雅之道,余其慕卜者欤?诚使斯文也而传于世,庶乎其近于古矣。
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土玄,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抃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馀,得墨焉则若不足。
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凌助教蓬屋题诗序
儒有蓬户瓮牖而自立者,河间凌士燮穷讨六籍,皆有著述,而尤邃《春秋》。为儒官,守道端庄,植志不回。在京师十二年,家本吴也,欲归而不可得,遂构蓬室,以备揖让之位。栋宇简易,仅除风雨,盖大江之南其旧俗也。由是不出环堵,坐入吴甸,包山震泽,若在牖外。所谓求仁而得,斯固然欤!与夫南音越吟,慕望而不获者,异日道也。
夫厚人伦,怀旧俗,固六义之本。群公是以有发德之什,书在屋壁,余叙而引之。
送韩丰群公诗后序
春秋时,晋有叔向者,垂声迈烈,显白当世。而其兄铜鞮伯华,匿德藏光,退居保和,士大夫其不与叔向游者,罕知伯华矣。然仲尼称叔向曰“遗直”“由义”,又称伯华日“多闻”“内植”,进退两尊,荣於策书。故羊舌氏之美,至于今不废。
宗元常与韩安平遇于上京,追用古道,交于今世,以是知吾兄矣。兄字茂实,敦朴而知变,弘和而守节,温淳重厚,与直道为伍。常绩文著书,言礼家之事,条综今古,大备制量,遗名居实,澹泊如也。他日当为达者称焉,在吾侪乎?则韩氏之美,亦将焜耀于后矣。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将入道序
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曾孙也,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馀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馀,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以欢于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於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姁媮,偷一旦之容以售其伎,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往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少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余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於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德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
夫君子之出,以行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
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送易师杨君序
世之学《易》者,率不能穷究师说,本承孔氏,而妄意乎物表,争伉乎理外,务新以为名,纵辩以为高,离其原,振其末,故羲、文、周、孔之奥,诋冒混乱,人罕由而通焉。不违古师以入道妙,若弘农杨君者其鲜矣。御史中丞崔公,博而守儒,达而好礼,故杨君之来也,馆于燕堂,馈之侯食,日命合邦之学者,论说辩问,贯穿上下,挥散而咸同,幽昏而大明,言若诞而不乖于圣,理若肆而不失于正;不为他奇以立名氏,姑务达其旨而已。古人谓驾孔子之说者,杨君固其徒欤?
夫以退让自穷于丰富之世,以贻有位者羞,是习《易》之说而废其道也。于将行而问以言,敢以变君之志。
送徐从事北游序
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远,仕于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伎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讳其说读者,然则馀二者为之决矣。
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予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送诗人廖有方序
交州多南金、珠玑、玳瑁、象犀,其产皆奇怪,至于草木亦殊异。吾尝怪阳德之炳耀,独发于纷葩瑰丽,而罕钟乎人。
今廖生刚健重厚,孝悌信让,以质乎中而文乎外。为唐诗有大雅之道,夫固钟于阳德者邪?是世之所罕也。今之世,恒人其于纷葩瑰丽,则凡知贵之矣,其亦有贵廖生者耶?果能是,则吾不谓之恒人也,实亦世之所罕也。
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
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余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
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旷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博而贯统,数无以踬其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邪,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气足以行之。不以是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
及至是邦,以余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以为谕,余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余而南,历营道,观九疑,下漓水,穷南越,以临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鹄一去,青冥无极,安得不冯丰隆、诉蜚廉,以寄声于寥廓耶!
送贾山人南游序
传所谓学以为己者,是果有其人乎?吾长京师三十三年,游乡党,入太学,取礼部吏部科,校集贤秘书,出入去来,凡所与言,无非学者,盖不啻百数,然而莫知所谓学而为己者。及见逐于尚书,居永州,刺柳州,所见学者益稀少,常以为今之世无是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