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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京兆凭①书（第2页）

敬其事：严格地履行他的义务。及物：影响到社会和人的意思。何事：哪里用得着。

揭：举起。捧土揭木：手中托着泥雕木刻的东西。岩廊，这里是指朝廷。绂冕：是一种祭服，也指礼服。翼：身边保护的人，护卫。徒隶：下级小官吏的意思。

译文

某月某日，宗元恭恭敬敬地把这封信呈献给您：

仆人胡要返回来复命，捧读你教诲我的书信，词意慷慨激昂，内容丰富，使我十分感动，受益匪浅。你首先讲到推荐选拔贤才的原则和方法，很难在现在推行，其次讲到文章，最后对于我遭到贬斥，困顿愁苦，不能保持宗族的传统和重整家园表示关切，忧伤怜惜，无微不至。你不只把我当作亲密的亲戚和世交加以称赞，还用公正的言论明显赞誉我，称许我的平生志向，激励我的忠诚之心。因此，我欢欣鼓舞，敬仰畏惧，比读你以前写给我的书信，又超过了万万倍。所以，我大胆地把我的想法全都讲出来，呈献给您的左右。

大体上举荐人才的原则和方法，古人所说的难，它的难处并非只是一种而已。了解人才难，向人推荐人才难，听信别人的推荐也难。有的人确有真才实学却以向别人说为耻，有的人既有真才实学又乐于向别人讲，有的人并无真才实学却善于自我吹嘘，有的人没有真才实学也不随便吹嘘自己好像确有才学似的。有真才实学而耻于向别人说的，这是上等人才；即使虞舜那样的圣贤还会感到难于了解他。孔子也说过：“如果以貌取人，就会错过像子羽这样有才德的人。”不如舜和孔子的人，却说自己有知人之明而没有差错，那是不可信的。有真才实学而又向别人讲的，这属于次一等。像汉光武那样有德行的君主，不能任用冯衍；尹纬的才能比得上王景略，苻坚却只让他当个令史这样的小官。这些人都是终日大喊大叫，却始终没有被察觉。没有真才实学却善于自我吹嘘的，那是祸国殃民的家伙。赵括借此代替廉颇为将，马谡借此迷惑了孔明。现在像这种人，在社会上确实不少。认为将相大臣们听到他们的话必定能分辨出来，那也是不可信的。没有真才实学而默不作声，像土块木头一样。周仁只因为是前朝的重臣，就享受二千石的厚禄；许靖只因为有人称誉，就位至三公。近世这种人极受欢迎，认为他们是“长者”，因而最容易得到举荐宠幸。人们说老实愚笨的人没有害处，如果他们只在乡村里作为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即使称他们为“长者”，也是可以的。但从那些地位低微的小吏开始，都必须认认真真办好自己分内的事，地位愈高对社会的影响就愈大，又何必非要任用那些愚笨没有能力的人呢?现在人们常说“某人是长者，能够当大官”，大抵都不是古人所说的“长者”，都一定是一些跟土块木头差不多的人物罢了。捧着泥塑木雕的东西放在朝廷上，给他们穿上礼服，配给仆从护卫在他们的身边奔走，这难道有利于解救百姓的劳苦吗?圣人之道不能对社会的实用有益，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啊!所以说了解人才是件难事。

原文

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孟子病未同而言①。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②。是③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问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④。”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⑤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⑥。士，理之本也，苟有司⑦之不吾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⑧。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⑨。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⑩。

注释

①切：与“刃”通假，讲话谨慎小心。在《论语·颜渊》中有“仁者，其言也切”。病：不正当的评论和议论。同：指的是志趣相投，所追求的目标是相同的。

②士：是地主阶级中有学识智慧的人。间：疑问、生疏之处。

③是：指代的是他们。

④惎：与“忌”同，毒害之意。咈：与“服”同，违背、破坏。

⑤冀：希望的意思。

⑥务：从事。取：挑选、选拔。

⑦有司：官员。

⑧可以显：才能过人，能够彰显。操：把持、掌握的意思。柄：权势、权力。施：指的是施展才能。

⑨公卿：古代国家中的高级官员。索士：探求、访问人才。

⑩卒然：突然的意思。咨：询问。或阙：有所缺失。惮烦：害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译文

孔子说：“仁人，他们说话是很慎重的”，孟子反对向跟自己思想不一致的人进言。既然别人不相信我，我却向他推荐人才，一定会产生三种隔阂。他会说：“那个人果真了解人才吗?懂得文章吗?”怀疑我的话而不重视我的推荐，这是一种隔阂；还会说：“他是不是出于个人的爱好?是不是由于利害关系而互相勾结呢?”这是第二种隔阂；还甚至会说：“他是对我不满而在陷害我的吧?这会破坏我的事业。”这是第三种隔阂。因为畏惧这三种隔阂而不敢说话，所以说向别人推荐人才是件难事。虽然有人推荐了但听的人有这些担心，所以说能听信别人的推荐是件难事。只有通达道理的人，才懂得怎样举荐人，懂得怎样向人进言，懂得怎样听信别人的推荐，如果这三项中有一项办不到那就不会有希望。但是君子并不因为推荐和听信别人推荐的困难，而不努力选拔人才。人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啊。如果这个官吏不相信我的推荐，我对了解的这个人才也不因此放弃不管，那么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如果了解那个人才，就是没有官吏能相信，那个人也可以闻名于世；假如我一旦掌握了用人的权力，那他一定会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了。所以朝廷的公卿大臣的最大职责，无过于访求人才了。如果对人才不事先精心考虑好，突然之间君主有所询问，宰相有所咨询，官吏有所要求，那岂不是没有应付的办法了吗?那样，大臣的职责就有所欠缺，所以不能怕麻烦。

原文

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巾，即末而操其本①，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十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②；希干褒、刘向之徒者③，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④。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⑤，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⑥，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⑦。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成能先理。理不一断于古书老生，直趣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占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

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⑧，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⑨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言，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⑩?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奥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于当世，而荣于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于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

注释

①立言：将自己的言论写成文章或书。这里指言论见解。本：指政治思想。

②希：跟踪、追随。屈：指的是屈原。马：指的是司马迁，是我国西汉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

③王褒：是西汉的辞赋大家。他在《圣主得贤臣颂》一文中，对人们求仙问道的行为提出了质疑。刘向：西汉后期著名学者。柳宗元曾在《贞符》等文中，对他有一些批判，之所以认为是第二等，是因为《新序》、《说苑》等书还是有很大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