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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杨京兆凭①书(第3页)

④陆机:是西晋时期的文学家。潘岳:是西晋时期的文学家,和陆机并称为“潘陆”。累累:数量很多的样子。在西晋时期,形式主义文风盛行,潘陆二人都很讲究对偶和辞藻,掩盖内容上的空虚。骈文在这时开始形成。唐中期,也盛行此种文体,因此,从柳宗元看陆机、潘岳之类的人会出现“累累相望”的说法。

⑤俗耳庸目:指的是见闻很少、目光很短浅的人。无所取信:不足以作为凭证。杰然:特殊的样子。

⑥文律:指的是文章的规则和尺度。通流当世:和当世的人交流。叔仲:兄弟排行里,老大是伯,老二是仲,老三是叔。“叔仲”连用,指的即是兄弟的意思。鼎列:因为鼎有三足,所以用它来比喻三方并峙的状况,这里指杨凭和杨凝、杨凌兄弟是并列的。

⑦敬之:是杨凌的儿子,在当时很有名望。希:仰慕、追求。屈马:这里指的是屈原、司马迁两人。

⑧甲乙科第:指的是柳宗元在贞元九年中进士,又在贞元十四年考取了博学宏词科。

⑨吴武陵:是柳宗元的朋友,是如今江西上饶人。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元和三年被流放永州。

⑩“桓谭”四句:在《汉书·扬雄传》中记载了这样一段对话。在扬雄死后,某人对桓谭说:“你总是称赞扬雄所写的书,这样的话能够传给后世吗?”桓谭说:“流传后世是一定的,只是我看不到而已。一般的人都是轻视近世的,尊重远古的。由于他们知道扬雄的官位和长相都很一般,因而对他写的书也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来对待。”桓谭:字君山,是今天安徽雕溪人。扬子云:指的就是扬雄,字子云,是今天的四川成都人。

庄周:是我国战国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擅写文章,擅辩驳。哀如屈原:指的是屈原在被流放后成就的《离骚》、《九歌》、《九章》等作品,哀伤之情是很浓烈的。李斯:秦始皇时期任丞相,他写的文章道理精辟,气势宏大。相如:就是司马相如,西汉著名的辞赋大家,字长卿,是今天的四川成都人。贾谊:西汉的政论家、文学家,是今天的河南洛阳人。专如扬雄:扬雄仿《论语》著成了《法言》,仿《周易》著成了《太玄》,有过人的能力。犹为今之人:后面应该加一个“笑”字。

译文

当前世人评论士人,先从文章着眼。文章本来是士人的末技,然而在文章中有作者提出的观点,通过末技却能把握他思想的本质,能掌握十分之七八,因此不能轻易忽视。自古以来文士数量之多,没有超过今天的。现在的年轻人中,写文章追踪屈原、司马迁的可以找出几个来;追踪王褒、刘向的可以找出十几个来;至于追踪陆机、潘岳一流的人,那就为数众多。如果大家都坚持这样去做,那么就会出现文章大盛的情况,盛况空前。这一点要到后代才能了解,如今那些孤陋寡闻目光短浅的人的看法,是不足为凭的,只有那些杰出的不平凡的人,才能看到这些。你因为精通文律与当代的士人交往,跟你的两个弟弟鼎足而三,天下人都称赞你们是文章家。现在又生了个敬之,他就是追随屈原、司马迁那些人中的一个。天下正值承平无事的时候,当前的文士都能首先探讨治理国家的大道理。他们所讲的道理并不完全按照古书上和前辈学者的说法来判断,而是直接寻找尧舜之道和孔氏之志,把它阐明出来,这又是古代所难以做到的事啊!然而文章未必就是士人的末技,只看选取对象的方法罢了!

我从小就学做文章,中间有幸连续中了进士和博学宏词科,及至做了礼部尚书员外郎,专门掌管百官的章奏,然而没有能够深刻懂得写好文章的方法;自从贬官以后,闲居无事,阅读诸子百家著作,纵览古今,才稍稍懂得文章的好坏。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看重他年纪轻、才气足,能够复兴西汉时那样的文章,每天跟他交谈,于是为他选出了数十篇文章。希望他反复诵读、揣摩,经常发现古人的才情。那些古人也是人,跟我们哪会有多远的相差呢?一般说来,跟别人可以谈论古人古事,但不能谈论今人今事。桓谭也说过:人们亲眼见过扬子云,他的容貌没有什么动人的地方,怎么愿意传授他的书呢?即使是思想像庄周一样开阔,哀时伤国像屈原,文思奥妙像孟轲,文势雄壮像李斯,风格峻峭像司马迁,文辞富丽像司马相如,明达事理像贾谊,学有专长像扬雄,如果他们都是现在的人,那么世上认为他们的文章高明的人也就很少了。由此看来,古代人也未尝不被世人所轻视,然而为后世的人所尊重。像吴武陵的文章,不是你,别人是不会了解他的。我只是担心世上那些才高的人,不肯坚持学习,不能完全懂得解释古籍的原理和文学创作的规范,形成一代文学的繁荣。至于我自己,才力欠缺亏损,不能远驰高飞,像那些后生那样,直冲飞霄,抚临四海,向后代夸耀自己的才能了。这是什么原因呢?大凡能写好文章,精神与意志起着支配作用。

原文

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①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②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③。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矻矻④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

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⑤,不能重烦于陈列。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于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⑥。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⑦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忐息矣。

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⑧。”今之汲汲于世者,唯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所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于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任感激之至。

注释

①痞:是一种病的名称。症状是脾脏肿大硬化,从外面模的时候,像是气结成块,又叫做痞块。

②眊眊然:眼睛看到的东西很模糊。

③燔灼:烧毁、焚烧。

④矻矻:不懈努力的样子。

⑤悃愊:朴素、真诚。《许京兆丈人书》:指的就是前《寄许京兆孟容书》。

⑥六品官:柳镇做官最高做到了侍御史,是六品官。柳镇,即前一句中的“先君”,是柳宗元的父亲。

⑦五六从:指同五六代祖的伯叔兄弟辈。

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话见于《孟子·离娄上》。

译文

自从遭到贬斥放逐后,又碰上母亲病故的事,意志慌乱,精神耗竭,又常常积聚着忧虑恐惧,神志已经不足了,读过的书随即忘记。近一两年来,腹部的痞块更加肿大,加上其他的疾病,行动举止已不正常。眼前模糊,感到眼内有什么东西在骚扰,如同充满尘雾的天空似的浑浊不清,内心郁闷凄楚。虽然有意探求文章的奥秘,但是疾病已夺走我的意志了。每当听到别人谈话声大一点,就感到血气上冲,内心震恐,即使用手抚摸胸口按着胆区,还是不能止住。再加上永州多火灾,五年之内,我家四次遭到大火。我光着双脚从火中逃走,毁墙破窗,才得以不被烧死。书籍散乱毁坏,不知去向。因此一遇火就害怕,整天心绪茫茫,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怎能专心写作,劳苦不休,自讨苦吃,以危害我这被摧残的灵魂呢?

我心中那种至诚郁结的情况,已经详细地写在我献给许孟容前辈的信中了,不再在你面前啰嗦陈述。一般人遭到贬斥放逐后,都迫切希望有为国效力的机会,然而我却独独没有这种念头。我自认为罪过重大,难以赦免;才学资质又没有特殊的地方,能苟且生活着,把自己忧伤恐惧的心情畅快地倾吐一番,已经十分幸运了,岂敢还有其他的念头?我想先父禀性孝顺,遵行直道,在这两方面都高出天下之人。他两度入朝当官,官阶只到六品。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也曾两度入朝当官,也达到六品了,我哪有资格承受这种地位呢?况且柳氏号称是个大族,跟我五六代前同一祖先的堂兄弟们都没有入朝当官的,难道我独独超出几百人之上吗?因此我自己思量了一下,从官阶来说,已超过我的才能了,从恩宠来说,已是很优厚了。知足和知止是不同的,我已经知足了。假如就此为止,不再进取,不再接受朝廷的禄位,我也无法办到,今后如能得到好的官职,我还是不会推让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跟别人比较一下,我还是有条件去求进取的。如果得不到好官职,那本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因为我求进取的志向已经消磨尽了。

我身世凄凉,孤独无依,没有能够栖息的家室,即使朝廷有朝能重用我,谁来与我共享这种荣誉呢?只恨自己不幸,虽然蒙承见爱,和你的女儿结婚,但她早已去世,我现在已寡居十多年了。她曾经生过一个男孩,只是生下不久就死了,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可寄托的后嗣,怨恨痛惜之情,常常存在心中。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现在还忙忙碌碌生活在世上,就是只怕没有后嗣罢了。如果老天爷不忘先父的德行,使我不绝后嗣,或者还有希望延长我的寿命,赶上大赦,能返回故乡,成立家室,那么做儿子的职责也就算完成了。除此之外,如果还想争取什么恩宠利禄,天也不会容我!天也不会容我!你不久会回到朝中,再当大官,我希望你把我的心事记在心中。我流泪叩头对你说出心里话,我内心对你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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