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归心似箭
轰隆隆……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连绵起伏的群山被这连日来不知疲惫的大雨罩上一层朦胧的云纱,雨滴哗啦啦地击打树叶的声音成了这茫茫大山之中唯一的韵律。天地一片灰蒙,泥泞的山路上竟然有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在不顾一起地艰难地前行着。
在这种大山深处的疾风骤雨面前,雨刷器几乎成了摆设,任凭其如何摇摆,都切割不断滂沱大雨在车窗上留下的连绵不断的雨线,车灯也几乎成了盲人的眼睛,被盖上了一层厚密的雨帘,除了感觉到一丝昏暗的光亮之外,车外的一切都变成了雾里看花,一片模糊。
在如此危险的路况下行车,对任何一个司机来说都是艰巨的挑战,在湿滑泥泞的崎岖山道上除了要小心翻车之外,还要时刻警惕随时随地都可能从天而降的山洪和碎石。从接到这个任务开始,这个吉普车上的两个司机就已经把命交给了老天!
藏在暗中各自避雨的山林精灵们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注视着这个铁甲怪物,直至消失在雨幕之中没了踪迹,不知是对其在风雨中自由穿行表示羡慕还是对其艰险的行程感到担忧,而吉普车里的三个人之中也只有后车座上的那个老头知道如此疯狂的原因。
“陆连长,能不能再快点!”
在打头的第一辆吉普车内,这已经是那个首长级别的特殊客人不知第多少次提出这种让陆韬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差点原地爆炸的混蛋要求了。自打从发车的那一刻起这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三天,与此同时,这句话就如同紧箍咒一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陆韬的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风雨无阻。
早就一肚子怒气的陆韬没有搭话只是从倒视镜里白了后车座上的老头一眼,强压着怒火,重新打起精神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刚刚放松下来的油门再次踩了下去,坐在副驾驶上鼾声滚滚的老林被颠了一下,把头扭向了另外一侧继续呼呼大睡,一副天塌下来也与自己无关的死相。陆韬已经和老林交替着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的车了,这一路上除了祈求老天保佑之外,心里早就把这个死老头子全家问候了一百遍。
陆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在老山战役荣立一等功的特级英雄退伍后竟然会如此憋气地为一个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糟老头子鞍前马后,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行车,危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炮火纷飞的战场,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悬崖之中,粉身碎骨。死在战场是军人的荣耀,不过真要是因为事故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传出去都让战友们笑话。
不过更加让陆韬郁闷的就是如论他心中多么生气还都不能发作,谁让人家是首长级别的特别贵宾呢!对于当初接受这一特级任务之时,陆韬脑子里早已设计好了相应的剧本:一路上敌对势力会不断地在暗中实施劫持、暗杀、枪战等凶狠手段,然而每每在生死关头自己都会上演中南海保镖一般力挽狂澜绝地反击的好戏,以一己之力力挫反动破坏势力的一切阴谋诡计,最终有惊无险地把特殊客人安全地护送到目的地……然而令陆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现实中自己仅仅扮演一个苦力司机的角色,唯一的敌对势力便是连绵的阴雨天。
命运似乎再一次和自己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想到这里陆韬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
1984年,在老山那场残酷的战斗之中,陆韬是从死人堆里被救回来的,被送到医院后又在鬼门关里转了小半年才捡回了这条命。伤好之后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功劳和伤情之后,把他安排在江雄县武警部队里一个比较清闲又有实权的后勤部门里当个小连长,算是对他为国家所付出的巨大贡献的一种安慰。
从那之后陆韬便彻底的闲赋下来,可是这个让无数人眼红的差事却并没有让陆韬的一腔热血得到平复,他十分想念战场上与战友们一起在枪林弹雨之中浴血杀敌的日子,堂堂八尺男儿在本应报效祖国的最好年华里却突然被迫退役,这样的结果对自尊心极强的陆韬而言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一想到他的战友们仍旧坚守在老山前线保家卫国而自己却只能在小山城里养身板浪费时光之时,陆韬便觉得满心羞愧无地自容,一次又一次地找到组织申请重回老山前线,可是组织上考虑到他身体里嵌入的钢板以及还残留着的无法取出的弹片,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的请愿。
郁郁寡欢之中,陆韬的意志一天天消沉下去,滴酒不沾的他迷上了喝酒,仿佛只有喝醉了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为此领导们找他谈过多次,毕竟他才二十四岁啊,不应该纠结于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而影响大为美好的未来,陆韬接受开导后每次都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再堕落,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他整个人再次浸泡在酒精之中,或许誓言对他来说有效期最多只是一周的时间。
这样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三天之前,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电话彻底改变了陆韬的生活轨迹。
三天前的早上,陆韬被顶头上司周团长一个紧急电话叫道了办公室,本以为是要再次接受批评教育的陆韬进屋后发现除了周团长之外还有一个老林,正当陆韬一头雾水之际,周团长十分严肃地指着负责联络紧急情况的内线电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刚刚接到一个总参特别行动处的特级任务,要我们团即刻派人务必在三日之内将一位首长级别的客人安全护送到老虫岭,途中如有变故一切听从客人吩咐!由于这次行动属于高度机密,参与的人员不宜过多,考虑到咱们团就你们两个有过山地实战的经验,所以组织决定由你俩来完成这项任务!”
心潮澎湃的陆韬和面色平静的老林同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韬敏锐的职业嗅觉告诉他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一次非同小可的特别行动,想到这里陆韬那不甘平凡的一腔热血再次沸腾起来,他知道这将是他扭转人生轨迹的最好的机会!
老林本名叫做林冲锋,和陆韬一样都是连长,但资格较老,早年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也是负伤后被分配到这里工作。老林为人机警遇事沉着冷静,身手也不凡,更重要的是他的老家便在老虫岭,对那一带比较熟悉,是与陆韬一同完成这项任务的绝佳人选。
随后周团长便带领陆韬和老林在会客室见到了那个号称是首长级别的客人,顺着门缝朝里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另外一幅与想象当中特级贵宾身份完全不符的情景——一个邋里邋遢的乡下老头正在背着手愁眉紧锁地在大厅里焦急地踱来踱去。
那老头留着一绺全白的稀疏山羊胡,头发大部分却是黑的,略有谢顶,身着一套宽松的藏蓝色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皮筋,上面别了一个土黄色布袋,帮着紧腿,脚下踩着一双磨得开裂的草鞋,身板略显枯瘦但却结实有力,黝黑的皮肤表面暴露出道道凸起的青筋,像干瘪皲裂的老树皮,饱经风霜的脸颊上爬满了如同千沟万壑一般皱纹。在当时的社会时代背景下,中国农村的老头中除了模样之外几乎全是这样的装束打扮,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是这副模样,而眼前的这个老头明显与传说中的首长级别贵宾的身份一点也不挨边。
陆韬和老林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一种大呼上当的意味,直到他们从周团长眼中看到同样的无可奈何,并且周团长还向他俩肯定的点了点头,陆韬和老林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你们怎么才来,我都要急死了,快快快,去老虫岭的竹柳村,马上出发!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说罢这个邋遢老头把手里紧握的藤杖重重地朝着地面敲了敲,急匆匆地甩门而去,留下那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
“我说小陆啊,能不能再快一点啊!还有一个山头了,再快点,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得赶回竹柳村!”刚刚过了不到十分钟,后车座上到老头再次按耐不住焦急的心,催促起来。
“阎老,您放心,十二点之前我肯定把您送到地方!最后一个山头了,这段路不平坦,坑多,您坐稳了!”面对阎老不断的催促,陆韬不愿多说,三天都忍了不差最后的一个多小时,还是好好开车吧,早一点把车里这个“特级贵宾”安全送达目的地才是最主要的!
就在陆韬刚想挂上再高一档的时候,却被老林一把按住,不知什么时候,老林已经醒了过来,意味深长地对着陆韬说道:“对,阎老的事儿咱绝不能耽误!”然后转身对着那个被称为是阎老的老头笑着说道:“但这么大的雨,咱也得注意安全啊!最后这个山头上的路最险,咱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车啊!您说是吧,阎老?”
阎老头被老林这么一句话怼得无话可说,既想发火却又无从辩驳,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去了紧箍咒一般的催促,陆韬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车子反而开得更稳更快,不过任陆韬开得再快,也浇不灭阎老头心中熊熊燃起的急火。阎老头恨不得给车子按上一对翅膀下一秒就飞到竹柳村,看着村子方向空中腾起的如黑云压城一般的邪煞之气,老阎头心中再次涌起一份深深的担忧:
“沧溟,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师父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个所谓的首长级别的贵宾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刚刚去了省城的阎沧溟的师父老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