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次把这三条土狗看上一遍。
看菜地的是条土黄色的大狗,看品种像是条山东细犬,但是血统并不那么纯正。还没等我靠近,它就一阵狂吠。我蹲下身,看了看它的虹膜,发现它的虹膜色浅——此类狗秉性差、胆气怯,不是做猎犬的材料。见我接连摇头,王蜂匠又领着我去饲料仓库,去看另一条狗。
看草垛的这条狗是一条纯黑的老狗,看牙口得有十岁了,狗的十岁就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六岁。科学研究表明,十岁或以上的狗,百分之六十二会出现认知障碍症,这个病就好比人类的阿尔兹海默症,具体表现为记忆力下降、行动反常、思维卡顿。我眼前这条黑狗,精神头明显不足,挠个痒痒都是慢动作,而且蹭了一身的油渍,毛脏得都打绺儿,走两步都哆嗦,缩在破砖头搭的窝棚里不出来,脖子上紧紧地拴着项圈,只露半个脑袋在外。见我走过来,它没有叫,还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一般来说,敢和人对视的狗,大多勇猛坚忍,可这只狗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胆气,全是慵懒。看体形,它可能曾经是一条好狗,只可惜,它太老了。见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王蜂匠挠了挠头,
赶紧带我去看最后一条狗。
看拖拉机的这条狗也是一条黑狗,头窄腿长腮皮大,腰腿修长,倒也有力,颇有几分我要找的蒙古细犬的影子,只可惜耳朵太大,从狩猎的角度讲,耳朵太大的狗容易被草叶子刮伤,所以不适合钻山,而且这狗尾尖儿上的毛粗大散乱,老话讲:“散尾之狗咬鸡鸭,尾似芦
花不整齐。家养此狗败家相,一棍打死成肉浆。”狩猎是玩儿命的买卖,绝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猎犬是猎人的伙伴,是可以相互交托性命的存在,一条狗哪怕各种条件再优秀,单就不服从命令这一点就可以将其彻底否决。
第十九章
忠犬通灵真侠气雪恨偿恩两分明
晚饭桌上,我正式向磊哥辞行。后天就是和郎大脑袋约定见面的时间,天气预报说明晚雪停,我想着再去长春市区里转一转,碰碰运气。磊哥打电话安排了几个朋友,让他们再带着我到城里边几个大的狗市走一走。
知道我要离开,王蜂匠特意弄了几个拿手的硬菜,现杀了一只鸡,给我弄了一盆小鸡炖蘑菇。鸡是农家散养的柴鸡,蘑菇是山里采的榛蘑,粉条是自种的红薯磨粉制成的。其做法简约而不简单。
咱先说这被誉为“东北第四宝”的榛蘑,中医讲,榛蘑祛风活络,强筋壮骨。现代医学也认为,榛蘑含有人体必需的多种氨基酸和维生素,经常食用可增强肌体免疫力。榛蘑的药用价值如何,咱不知道,可这口味却是一等一的鲜嫩。每年7到8月份,这种菌类都会从针阔叶树的干基部、代根、倒木及埋在土中的枝条上冒出头来;于雨后第二天采摘回来后,放在笸箩中阴干存贮。食用时将干榛蘑用清水泡发洗净,再将土鸡切块、焯水,用土灶大锅烧油并放姜片、葱段、桂皮、
八角,香叶翻炒,炒至鸡肉微黄,油亮,再调入老抽上色,加榛蘑大火炖煮。这道菜的精华就在于选材上,鸡需柴鸡,蘑要榛蘑,火要用松木才旺,灶用土锅才香。东北有句俗话,叫“姑爷领进门,小鸡吓掉魂”,说的就是这道菜在东北餐桌上的分量和味道。
我们四个左手抓鸡肉,右手捞粉条,吃得是不亦乐乎,王蜂匠吃了一会儿,突然看了一眼表,放下酒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说道:“哎哟,我那锅里还炖着排骨豆角呢!一会儿锅干了。”
说完这话,王蜂匠急急忙忙地起身,推门就往厨房那边跑。这狗场的宿舍和厨房是两间瓦房,格局上门对门,中间隔了一个院,王蜂匠出门没多大一会儿,厨房那边骤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啊——”
我一个激灵站起身来,顾不上披衣服就跑了出去,往厨房那边一看,只见王蜂匠仰面栽倒在地上,脸色煞白,瞪着大眼睛直喘粗气。
厨房的两扇窗户全部敞开着,呼呼地灌着冷风。小东上前要扶王峰匠,
还没使劲儿,王蜂匠就大声呼疼。我一摸他左腿,沉声说道:“别动他,
他小腿骨折了!”
“啊?那咋整啊?这大雪封山的,120也过不来啊!”
“我跟我爸学过正骨,你们按我说的,给他扶起来,坐在那凳子上。”
在我的指挥下,小东和磊哥架起了王蜂匠,让他慢慢坐定。猎户进山,面临的情况错综复杂,什么都可能遇上,所以一些基本的医疗手法必须掌握。正骨有八法,曰:摸、接、端、提、按、摩、推、拿,
“你这是怎么搞的啊?毛手毛脚的。”磊哥问道。
“不是,庞总,我看到……我看到……”
“看到什么了呀?”
“我看到……”
“说呀!”
“我……我……”
“他看到老虎了!”我插了一句嘴,挑选几块平直的木条,给王蜂匠裹缠夹板。
“对,老虎!我一进屋,还没开灯,就瞧见地上有只老虎,后腿站着,两只前爪扒着房梁上吊着的猪腿啃咬。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喊了一嗓子,那老虎回头瞪了我一眼,从窗台跳出去了!”
“啥?老虎!”磊哥一惊,没拿住烟,烟头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杀猪宰鸡的血味儿,炖菜的香气,把山里的饿虎引来了。而且,这老虎八成还是咱的老相识。”我指了指房梁上吊着的半扇猪肉、几盆
没来得及灌血肠的猪血,还有盛在脸盆里的猪下水。随后又指了指门外地上的一摊血迹和上面散落的鸡毛。
“老……老相识?”
“一山不容二虎。老虎这种动物,领地意识极强,除了****,都是独来独往。每只老虎都会将尿液喷在树干上或灌木丛中,或者用锐利的爪子在树干上抓出痕迹,借以界定自己的势力范围。每只老虎的地盘大约在一百到四百平方公里,最大的可达九百平方公里以上。
也就是说,这附近数个山头儿都是它的活动区域;所以我推断,上次和咱们狭路相逢的也是它。王蜂匠刚才在屋里烧火做饭,为了烟囱好走烟,把窗户打开后忘了关上,老虎伺机摸进来,去啃房梁上吊着的猪腿。就在此时王蜂匠回到厨房,一进门正站在灶台旁边,炉膛里着火,老虎不敢靠近,又见他大声呼喊,只得顺着原路跳出去。王蜂匠吓了一跳,崴脚滑倒,小腿磕在这块剁骨头的木头墩子上,小腿迎面骨遭受磕碰而断裂,然后咱们就进来了。”
“神了!郭总你神了!就是这么回事儿!”王蜂匠拍着巴掌冲我点赞。
“那……那现在咋整啊?”磊哥很是慌乱。
我靠在灶台上幽幽说道:“这老虎和猞猁、狼獾之类的东西不一样,它饿极了可是要吃人的。它下山觅食,在咱这儿尝到了甜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它在明咱们在暗,这样下去早晚得吃亏。但是老虎又是保护动物,杀肯定是不敢杀。为今之计,只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