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得真诚。
林志翔始终在听,这时他说:“这些情况,我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郝诚说。
两人的言语中断了一下,林志翔拿起郝诚的雪茄,闻了闻,说:“中国警察在抓你,他们就会有办法抓到你。”
郝诚说:“也不一定。”
“我可能想得比你实际。如果中国警方抓到了你,你会不会供出我?”他问。
郝诚笑笑,说:“他们抓不到我。倘若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让他们把我弄到国内去。”
“为什么?”林志翔问。
郝诚止住,没作回答。沉默了好一阵,他自嘲地笑笑说:“我很孤独,也很累。你明白吗?”
夜里,林志翔没有走。他的计划夜里是不好实现的。而且,他确实陷落在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状态中,他也想和郝诚多聊聊,或许以后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郝诚似乎比他还要明白,他的许多话从来没说过,像做某种交代,甚至像是在做遗嘱。
郝诚把林志翔安排在客房,但他并没离开,在旁边的床位上躺下。两人躺着聊天,这情形只有在指挥毒品车的日子里有过。
郝诚说:“干这行生意,最初我是迫于生活。你知道我,从小受苦,我渴望改变自己的地位。我做事又兢兢业业,无论打工、做小买卖,还是当老板。我又很克制,这是我能维系到今天的一个重要原因……可我回想起来,我还是经受不住**……”
林志翔说:“你还要说那五万元?”
郝诚说:“不,我要说的是那次兵变,没有兵变,我可能不会走上这一行。”
林志翔说:“你讲过,兵变使你一无所有,所以你去了孟固,那地方除了鸦片,没别的生意。”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做毒品是件玩命的事。你看到了一些,你到这里还不到一年,死人就死了多少?可你总不如我看到的多。我做了七年,将军做了30多年,这条路上,总是伴着血雨腥风,能走出去的人,没有几个……”
林志翔没说话。
郝诚也静了好一阵,说:“我回想了一下,打过面孔的熟人,有头有脑的人物,哪一年也要有八九位见不到了。这七八年里,死掉的总有六七十人不止。孙兵是最长久的,最终也死于非命;霍学范被中国警察抓过去了;李怀义现在仍在美国的监狱里。桑纳在我之前,最著名的毒枭叫胡明万,他在家里被杀,一家人,加上五名保镖,全部被手榴弹炸死。孟固的魏国勇,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车走在路上,被人拦截,乱枪杀掉,尸体丢在桥洞下,几天没人寻找。老刁,原来是我手下的一个大马仔,后来自己挑号单干,他和地方自治军关系不错,生意做给泰国人,被中国警方打掉,手下两名大马仔被杀,11人被抓,引渡给中国,老刁死在丛林里。还有那个新疆老大,你是见过的,他曾经要跟我合作,在南非投资。你见他不到一个月,他大白天在南海市的街面上被杀手开枪打死……”郝诚古怪地笑了笑。
林志翔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末日啊,对他们来说,都是突然来到的。”
林志翔没再说话。
“做这个生意五行八作,什么人都有,多数人都很滥。没有文化,内部勾心斗角。境外做毒品生意的团伙很多,各有各的势力,多数都有武装。这边成年人可以合法带枪,搞暗杀实在是太容易了。毒品又是个暴利的买卖,大荣大贵,大喜大悲,都在一忽儿之间。人又各个不同,贪婪、狠毒、阴险在这里都不算什么。告密的,欺诈的,今天和你连在一起,明天就把你灭掉,这都是家常便饭……这是我这些年来的切肤体会。你说,做这行容易吗?”
林志翔多少有些感染,这与他刚进郝家时的某种感觉和情绪对应上了。
他说:“你的确经历了很多,这些年,你不容易。”
“哈,是啊。”郝诚说,“我常对自己说,不能再干了,你已经拿到了不少。房子,车,这不重要,你手里的资本完全可以做另一番事业,切不可太过贪婪。”
林志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注视着他。
“可是不行……夜里想的是一回事,到了白天,干的又是一回事。这东西有瘾,比鸦片,比海洛因还会使人上瘾,会让你无可遏止地干下去……”
他再次沉默,冷笑着,继续说:“我很佩服李嘉诚,从心里说,我想学他,做他那样的人。他也是从推销员做起的,后来一步步的路,我觉得跟我很像。我也在注意做人的德行,学习忍让,学习跟各种人打交道,一方面求生存,一方面求发展;学习投资、学习处人待事,参与公众事务,塑造自己的社会形象……可我还不行,我只学了皮毛,在根本上,我学不了人家,我没有人家那种远大的目光,我撑不上去……
林志翔觉得,郝诚的思维中存在着混乱的东西,但他说的不是假话。
“我学不了李嘉诚,你肯定要说,这与我做的是毒品有关。其实也不尽然,毒品也是生意,道理应该是一样的……”
林志翔的思想已经跟他剥离开。他心里清楚,郝诚的混乱其实就是把非法生意和合法生意混淆在一起了。
郝诚说:“我总存在着一种幻想,将来离开这个地方……我肯定不会一辈子做毒品的。那时,我会变成另外一个郝诚,也许不叫郝诚。我并不向往非洲,我有很重的华人情结,我可能会把新加坡作为我人生的下一站,可我也并不很喜欢那个地方……好像我更喜欢南美,我幻想着,我应该是那里的一个大农场主……家瑞,你觉得奇怪吗?”
“不,不奇怪。”他说,“幻想也是一种理想,那是人人都可以有的。”
“你呢?”
“我就在这儿,我没有幻想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