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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姐姐出嫁(第1页)

第二章姐姐出嫁

周德山十七岁那年,姐姐出嫁了,人们都说这是一段好姻缘。

那次赶场,姐姐把自己集攒的鸡蛋拿去卖,想扯几尺毛蓝布给弟弟裁条裤子,德德长成大小伙子了,个子猛一窜,以前的裤子都短了,吊在脚脖上,何况又读高中哩,开始讲究起来。多次搂起裤子给姐姐看:“太短哒,太短哒,我的裤子太短哒,姐姐……”

姐姐在集市上随刘三爹在编织的竹箩竹筐旁边用一方毛蓝手布巾摆放了三十枚鸡蛋,想卖了鸡蛋扯几尺毛蓝布给弟弟裁剪缝制条裤子。鸡蛋摆了半上午,一直没有人问,姐姐正有些郁闷,一抬头看到有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正慢慢走着朝她摊前来了。见到卖鸡蛋的周忆花,那男子立定了双脚,看痴了双眼,脸红心跳,语无伦次。

“天啦,世间竟有这般美女,却生在这远山僻壤之中,难怪说深山藏美女……”那戴眼镜的男子喃喃自语道。

那戴眼镜的男子,他本只是和表舅的儿子,他的一个远房表哥来集市上转转,看看山里的场圩到底啥样。他无意在场圩上买什么东西,更别说要买鸡蛋了。他是省城一所大学的讲师,这次是暑假回永州探亲来了,他在永州白频洲的堂叔家遇到了同样去探亲的表舅家儿子,这个热情好客的表兄就把他引到穿石渡附近的家里来玩来了。

那男子扶扶眼镜心里忐忑着,他的眼晴始终就没离开过卖鸡蛋的周忆花。他但见眼前的女子,中挑个子,身姿如柳,一件毛蓝起小白花的褂子将她巳发育丰满的上身紧紧包裹住,齐肩的秀发遮住了她高高衬领箍住的洁白脖子,一排齐整好看的留海遮住宽敞冷白似玉的前额。半长袖子伸出一截白如莲藕般的胳膊,十指柔柔把摆卖的鸡蛋数来掂去。一双丹凤眼,一弯柳叶眉衬着她高挺的鼻梁。薄薄嘴唇含硃吐丹,喃喃细语便露出一口洁净如玉,排列精致的牙齿。修长的双腿,齐脚脖的毛蓝黑裤更衬出她身材的苗条。著一双圆口带绊的黑布鞋,没穿袜子露出雪白雪白的脚背。

被这个买鸡蛋的呆子目不转睛地盯了整整几分钟,姑娘轻启红唇,微露皓齿说道:“呆子,看这许久,你买鸡蛋不?不买就走开呀,别碍着我卖鸡蛋呀……”周忆花看他一眼,立马又低下头轻轻地摆弄她急切想卖掉的鸡蛋。

“我买,我买买买,我都要买……”说着掏出一把钞票,“给钱钱钱,不要找了,不要找了”呆子语无伦次,他习惯性地推推眼镜架结结巴巴地说。

“那不行,哪个会多要你的钱啰,鸡蛋五分钱一个,三十个蛋,一块伍毛钱”周忆花实诚地接过那呆子递来的一把钱,数过之后,把多余的钱及三十个鸡蛋一起递给那买鸡蛋的呆子说。

“好,好好……”呆子接过钱,把鸡蛋放进背包里,然后把包鸡蛋的毛蓝手帕又递回给周忆花,并嗫嚅着:“姑娘,你哪个村的?”

“你这呆子看上去像个白面书生,头一次来赶场吧?不然怎么不知道这姑娘是谁呢,告诉你吧,姑娘是我们这穿石渡十里八乡头等美丽的姑娘呀。哈哈哈,你个呆子,看人家姑娘都看直了双眼呢。”坐在周忆花一旁卖竹筐的刘三爹老汉笑嘻嘻地对那买鸡蛋的呆子说。

“干爹,莫乱讲啰"。

被称作干爹的就是刘有喜的父亲,在家排行第三,人称刘老三,别人都喊他,刘三爹。周忆花称他干爹,是因为弟弟周德山认了刘有喜的母亲为干娘。三爹他是场上的老客,逢场必来卖他精心编织的箩筐筛子竹篮之类的竹篾货。周忆花接过那呆子递回来包鸡蛋的毛蓝布手帕,拍了拍衣襟,她小心翼翼包好呆子递过来的钱,掀开毛蓝褂子将钱塞进内衣口袋,她对刘三爹说:“干爹,我去帮德德扯几尺布,买几个油粑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回去啰。”周忆花卖完了鸡蛋,想着弟弟的裤子有着落了,心里涌上几分高兴。

那个戴眼镜的男子收好鸡蛋,十急慌忙在场圩上转了好几圈,找到他那个远房表兄后,便又朝刚刚买鸡蛋的地摊找来。他见了刘三爹便询问卖鸡蛋姑娘的去向。刘三爹哈哈笑着说,那姑娘去扯布了。于是他那个表哥简单地询问了刘三爹关于周忆花家的一些基本情况,就领着那呆子走啦。呆子的表兄告诉他,如果硬是看上了卖鸡蛋的姑娘,那好办,他刚好有一个在穿石渡乡公所做副书记的亲戚,托他详细了解下周忆花家的情况,找两三个保媒的,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简单的事情。

戴眼镜的男子姓文,叫文湖河,是长沙湘雅医学院的一位讲师。他家解放前是零陵城里富甲一方的大户,开着百里矿山,管理着千亩田产,经营着南北生意。但到文湘河爷爷一辈,因矿山火拼遭人算计,家道遂中落下来。文湘河的父亲很早就离开家乡去长沙去北京求学,学成后娶了永州白频洲开采金矿的另一富豪之女,在文湘河三岁时也离开零陵去了国民政府任高官了。因爷爷苦求自己的儿子将孙儿文湘河留在身边,希冀孙儿今后能为文家重振家业。爷爷死后,文湘河回到重庆父母身边,继续学业。文湘河目睹日本强盗轰炸重庆的惨状后,立志学医解救同胞的苦难而考入湘雅,八年毕业后留学校任教。其间父母劝他同去台湾,但文湘河拒绝了,只身一人留在长沙教学和行医。

说来也巧文湘河的这位表亲,是他母亲表舅的孙子。文湘河这次暑假回零陵探亲,在白频洲外婆家与这个表亲偶遇,表兄实意邀文湘河来他乡下家里玩,文湘河也想到乡下走走,遂到了表兄家小住。不想住在表亲家的这次赶集竟邂逅了他这一生最美好的姻缘。他这位表兄家解放前曾得到过文湘河外婆家的荫庇,遂对文湘河这门巧遇的良缘十分上紧。何况文湘河这位表兄又与穿石渡乡公所一位副书记家是亲戚。穿石渡乡公所这位副书记对周忆花家的情况很是了解,因为周家盲夫妇在穿石渡的十里八乡打卦算八字,抽签卜运辰是十分有名的。穿石渡这方园十里八乡几乎没有哪家没请过周家盲夫妇算八字的,何况这对盲夫妇生下的这对漂亮儿女早就是穿石渡当地人的一番美谈。说起周氏盲夫妇和他们这两个漂亮儿女,又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呢。所以文湘河把这一巧遇良缘,回亲戚家一说,亲戚们都夸文湘河好眼力,都力挺这门亲事。于是这瓜棚搭柳树,亲戚碰亲戚,大家一合计,便把文湘河赶场遇到的金玉良缘提上了议事日程。

自那日赶场回去后,我们这位天生丽质的穿石渡美女周忆花也坐不住啦。本来到了21岁的山乡姑娘就有点想嫁人啦,按乡下习俗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正当婚嫁喜庆的年龄。周忆花之所以一直没谈起自己的婚事,一是没遇到意中人,但更重要的是她太顾家了。她体恤自己的盲爹娘,体恤他们的艰难苦楚,为了他们两个儿女,一年里风风雨雨走山道转水乡,夫妻俩牵着根竹竿,打着面小铜锣,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干了喉咙,说破了双唇为山民们打卦算命。但尽管这样辛劳辗转也难让一家衣食无忧。她更体恤的是自己亲手带大的德德弟弟,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因为父母的原因,三岁那场大病,险丧性命。虽然病是好了,然而高烧差点让他双耳失聪,好在只是病好后有些耳背。十岁时,已读四年级的弟弟又因船跳板滑溜而跌进冰冰渣渣的穿石河中,险些冻残双脚。是摆渡的刘一爹下水救了他,抱他坐进被窝里,又让刘有喜生火烤衣服,去家里喊来了她,用被子包了弟弟回家,这才让弟弟有惊无险。虽因伤寒和惊吓德德病了一星期,但终究没啥大碍。从小体弱多病的弟弟胆小懦弱怕事,让她这个仅仅大他四岁的姐姐操碎了心。而后自从弟弟考上高中,又因为他筹措学杂生活费,从没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清闲过片刻。除下田地农作,还要下水洼河塘捕捞,那怕是半个子的集攒,都在为心爱的弟弟着想,就连自己想扯两尺鞋面布都不舍得。而这次如果自己一出嫁,这一家子的顶梁柱还不得立马倒塌啦,唉,这该如何是好呢?

周忆花想起那日场上文湘河那幅见到她的痴呆样子又是三分好笑,七分心跳。那呆子显然中意自己这副模样,一个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竟也差点失态。他中等身材略显单瘦,白净的肌肤,脸上驾一副眼镜,温文尔雅,气质翩翩,一看就是个挚朴憨厚的读书人。当时,她也一眼就有些动情动意。冥冥之中感觉,这呆子似早与她前世有缘,只是姑娘的矜持让她始终就言语得体,举止大方。在回去的路上,她在干爹面前还差点因心里惦着与那呆子的邂逅而答错了话语,以致让智慧的干爹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呆子既未留下尊姓大名也没告知他的来踪与去影,说不定还真正只是看她模样漂亮美丽买她几个鸡蛋而已。虽然干爹在那呆子面前,透露了她是穿石渡的,但穿石渡东西两村几百上千户人家,那呆子若真有那样的意思,要找到她周忆花家也并非易事哦。

周忆花在心底轻轻笑了两声,她遂想起一年前她家那个零陵的远房表姑给她介绍的那个对象来,那更是个呆子,岂旦呆还有三分傻样。周忆花心想,难不成我命中只有呆子缘?去年那个呆子至今想起还感觉十分可恨又可笑。那呆子憨傻三分还自恋,自说自话情绪冲动,不像是个正常人。周忆花回忆,也是去年夏天,零陵城里那个并不常和乡下她们家走动的表姑突然上门造访,并领来了她们家上海一个亲戚的儿子给忆花侄女做婚姻介绍。那是个30多岁的男老师,在上海一所大学教书。表姑说,这个男老师姓蔡,是个高材生,大学毕业后因为优秀就留校当老师任教了。也是因个人在婚姻上的挑剔,至今未遇到意中人。表姑问过他,挑对象的标准是什么,他告诉表姑,除了人漂亮其他条件都不在乎。表姑便立马想到了忆花表侄女,论漂亮那是没得说的,天生丽质,温柔孝顺,勤劳朴实。那个老师听了表姑的介绍,便动心爽意,他即刻催表姑带他去穿石渡,深山寻美女。

即至见到周忆花本人,那老师眼都直啦,也和前些天场圩上那买鸡蛋戴眼镜的男子一样,脸红耳赤,语无伦次。但表姑带来的老师更失态,简直有点不正常。他见到周忆花二花都没说,那猴急的样子似乎恨不得立马就成婚,抱得美人归。他不顾表姑在身边,上去就握住周忆花的纤纤玉手,摩挲起来。周忆花吓得花容失色,拼命从那人双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谁知那男子非旦紧握周忆花的双手不放,还口中絮絮叨叨地念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念着念着,那呆子竟然把自己的脸去贴周忆花那双被他紧握的双手。

不是表姑断喝他:“书呆子,你情不自已掉书袋吧,快松手。这是乡下,哪像你们上海那样子开放?快松手!”周忆花当时就吓哭了,尽管表姑一个劲解释赔礼,说什么是这个男老师太喜欢忆花表侄女啦,以致失态。还说上海是大都市比乡下开放,何况蔡老师教大学,懂得西方礼仪,人西方有绅士风度的男子见到心仪女子都是这个样子。但表姑说一千道一万,周忆花都不肯原谅那唐突的蔡老师,更不愿接受表姑上门介绍的这门亲事。实在沒辄,那表姑只好领着那呆子怏怏不悦地离开了周家,离开了穿石渡。后来听刘一爹说,那呆子回去过渡口时还差点掉进穿石河水中,那样子实在是菜到家了。

这事过去了差不多一年了,周忆花后来也自省,那蔡老师太开放,而自己则太过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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