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忆花想,这回场圩上买鸡蛋的憨呆男子虽然没有去年那个憨傻自恋的男老师那般失态,但那样子也够憨呆的了。周忆花想,怎么城里的这些都在教大学的知识分子还这般憨呆呢,怕是有毛病吧,不然都是30多啦,还找不到对象呢?所以周忆花也就有些释然了,反正也没给那呆子留具体地址,即便那呆子想上门,还不一定能找到门呢。
令周忆花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呆子非去年那个呆子,这个看似憨呆样子的呆子却并不呆。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周忆花和她干爹离开场上的那一刻,他就在细心打探周忆花的种种情况。而周忆花虽不是场吁上的常客,但作为一家谋事主事的当家人,她也不少在场圩上露面。更别说这两年为措筹德德弟弟的学杂费用,她可没少同场圩上的常客刘三爹来赶场迎圩。或将她下水坑河渠抓的小鱼虾拿场上換钱,或将她辛勤收种的菜蔬拿来变卖。所以场圩上的一些经济人或赶场圩的常客都认识周忆花这位漂亮又勤俭贤淑的姑娘,也知晓她家的景况,更同情她的家境。所以文湘河稍一向场圩上的人打听,场圩上的人便竹筒倒豆子,把他们所知晓的周忆花家的一点低细向文湘河倒了个精光。
作为省城长沙高校的一位资深的讲师,文湘河的个人婚姻早是学院领导同事关切的大事。追在他身后凰求凤的大学老师和他执教的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那可是摩肩接踵,挥手如云。因为他为人憨厚诚恳,因为他学识丰厚,底蕴深沉,因为他教学水平高超,研究能力高强,因为他医术水平精进,医疗品质高尚。接触他的女老师爱他的谦和温顺,爱他的沉稳大度,爱他的天性善良,爱他人文知识的深厚底蕴,更爱他医学技能的超群。那些女同学呢,既爱他幽默风趣的课堂教学,又爱他春风化雨的实习指导,当然更爱他谦谦君子的儒雅和满身书卷气的高贵气度。然而男女婚姻这事最是“皇帝不急宦官急”的事情,是旁人上竿子,当事人打哑迷的人间趣事。学院里为文湘河提媒做介绍的人多了去啦,但文湘河压根就没将之当回事情。文湘河仍在零陵的叔伯和外婆家的亲戚也是在他一回来探亲,就关心询问他的终身大事,他也是一笑置之,含含糊糊,嗫嚅着不正面回应他们的关切。
是文湘河没动婚姻之念吗,不是,是他自己总是觉得在他生命的灯火阑珊处早有位姑娘在和他对望回眸,无数梦境中他和那位心上的姑娘如影随形,依依交好。文湘河梦醒时分,冥冥之中觉得,自己的婚姻,自不在急上,一旦时机成熟他和心上人就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全天下的喜鹊也会从四面八方飞来,为他们搭起鹊桥,让他们银河脉脉,衣袂飘飘,相会在鹊桥上喜结良缘。这回场圩上文湘河竟一眼就找到了他的意中人,他望见周忆花的第一眼心里就认定眼前这位姑娘,就是他此生踏破铁鞋将要寻觅的心上人,他似乎感觉那无数梦境中就是与这位场圩上买鸡蛋的姑娘卿卿我我,依依相恋,不想在他人生的峰回路转之中轻易地在这处远山近水的场圩上遇上了,谁能不说这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呢。上天既然让他们在这里有缘相逢,他文湘河这回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这门姻缘的。
于是就在赶场的第三天,文湘河便备足礼物,邀上他的远房老表也请上那位乡公所的副书记亲戚,一同准备登周忆花家的柴门说亲。一路上,那位穿石渡乡公所的副书记又请上乡公所的妇女主任,过了渡口又找到穿石渡西村高级合作社的妇女主任,七里八拐,一行五人,兴高采烈开拔到周家。那天正巧周家盲夫妇也沒出去算八字,在家翻衣晒被。突然家里来了这么些客人,他们很是有些惊慌失措。母亲赶忙唤在院子里磨镰刀的周德山:“德德去后山喊姐姐,快去,家里来客人啦!”
周德山一骨碌跑出家门,沿屋后小路飞奔,边跑边喊:“姐姐,姐姐,来人啦,家里来客人啦”。
正在后山砍柴的周忆花听到弟弟的喊声便收起镰刀,扯开绳子将柴草麻利地梱好,用尖扁担一担就下山了。见到汗光闪闪的弟弟,她抽出手帕擦去弟弟一脸的汗水,爱昵地埋怨道:“来了阎王老子,这么着急,跑这么快也不怕摔跤?帮姐姐担柴,姐姐才砍了一点点柴哩。”
说着让周德山挑上柴走前,周忆花自己则来到小水沟旁,洗脸抹汗,整发扯衣。周忆花冰雪聪明,她早已猜出几分,定是那呆子请人上门保媒来了,她心下一阵暗喜和激动。她把影影绰绰的水面当成镜子,梳洗打扮一番,自觉好了才急步去赶挑柴的弟弟。按说山里伢子象周德山这般大小应是砍柴挑水,扶犁放耙,播种收粮样样都能干的青壮劳动力了。但周德山从小体弱又有几分耳背,加之在家有父母和姐姐的痛爱,在外干活有喜哥哥的帮衬,他的确干活很少更别说重体力活啦,所以家里一应重体力活还是姐姐抢去了干。
到家后,周忆花又为客人添水续茶,把家中收藏的红薯片子,干花生抓了两盘待客。她见到那买鸡蛋的眼镜男子涨红着白脸,时不时偷偷瞄自己几眼,她心里也春潮叠涌的,但她暗暗嘱咐自己,千万别乱了方寸。
大队妇女主任把周忆花叫到一边道明了所以:“忆花,今天我们几个登门,你也知道是为文老师和你保媒来了。刚刚我们已把文老师的情况详细地同你父母亲讲了,他们二老都表示同意。这个文老师虽比你大十来岁,但人家是大学老师,工资高有地位,你被他看上也是你的福分呀。年纪大些晓得痛人,跟着他你今后就是城里人啦,还不叫我们这些乡里的人羡慕死唦"。
“他条件是好,可是我又不了解他,就是在场上他买我的鸡蛋打了一次照面。瞧他那个呆子样,哪个晓得他会不会真对我好唦。再讲啦,我嫁人了德德怎么办,他体质不好又有些耳背,我爹妈又照应不了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大队妇女主任静默了一下便说:“忆花,乡邻们都晓得你痛弟弟如命,但不能因他耽误你吧,男子早晚要做汉子,他今年都16啦,明年高中毕业就要讨媳妇啦。你还不放手,他怎么长大哩。你不必挂心,你看平时有喜那样护着他,你爹娘虽照看他不太周全,但痛他也不弱示你哩,何况德德他干娘痛你弟弟痛得要命,你就放心吧。”
大队妇女主任快人快语倒真是大实话。姐姐痛弟弟痛得要命这在西村是人尽皆知的事,盲爹娘照应不了周德山,这话也没说错,尤其是周德山的的干娘痛周德山,那更是穿石渡这一带乡亲们口中的美谈。周德山自二岁起白天就托给有喜妈照应,有喜妈特别疼爱有喜和德德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德德。不光德德生得瓷娃娃样好看,也因他爹娘是一对盲人,姐姐也仅仅比他只大四岁。有喜妈善良厚道,同情周德山父母照看德德不周全,自然就更重周德山一些。以至三爹总说“有喜他娘,你怎么还偏心起来啦,看德德比自家的儿子还要重些,你去做德德的娘好吧。”三爹对有喜妈刘吴氏椰揄道。
“要得要得,我改天就跟德德爹娘讲,把德德收做干儿子。”有喜妈就汤下面接三爹的话茬道。这后来周德山就拜了有喜娘做干妈,两家关系就走得更近了。
“那也好,我们先了解一段时间再看吧!”周忆花听了妇女主任的话遂对弟弟渐渐放下心来,她对妇女主任说。
“忆花,那怎么要得,对上了相就定下来唦,何况人家文老师暑假一过就要回长沙哩。来来来,我帮你打下手,搞餐饭吃就算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好啦。”这大队妇女主任本就为人爽快,平素又跟周亿花十分要好,说着就挽起袖子大声喊道:“德德去把你家那只叫花鸡抓来,我杀你摘毛……”
“主任,那只叫花鸡杀不得,要留下生蛋哩……”周忆花也卷起了衣袖拿起淘盆去量米。
“生什么蛋啰,今天来这么多客人,总要搞几个菜唦,德德去抓鸡,抓了鸡交把我,你去上院喊你干爹干妈和你喜哥哥来吃饭做陪客,你问你干娘有冒得一砣腊肉。”妇女主任利利索索,快人快语。
“好,我就去抓鸡,再去喊喜哥哥和干娘他们去。”德德总把他喜哥哥放在前头。
一会功夫一桌山里人家的饭菜就摆上了桌。酸辣椒蒸鸡、白辣椒炒腊肉、剁椒豆豉蒸火焙魚、一大碗石灰蒸蛋、红辣椒丝炒腊腸子、黄瓜皮炒腊猪脑壳肉、一港碗炒丝瓜、一碗豆角、一碗茄子、一碗酸菜炒苦瓜。好家伙十全十美一大桌,青红紫绿色香味美,看了叫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主客团团围坐,三爹把自己浸泡的眼镜蛇酒也带来了,他说:“晓得我们忆花这样漂亮的妹子,是世上的后生都要抢着保媒迎娶的,冒想到被你文老师先下手为强,就要抢走了。文老师,你莫发呆呵,要待我们花花好一世啦,晓得啵!”三爹对戴眼镜的文老师说。文老师推推滑下鼻梁的镜架,望着刘三爹喜孜孜的点点头。
“来来来,三爹把平素舍不得喝的治腰蛇酒都拿出来哒,都筛上一杯吧,来远房亲家、书记、主任、三爹、忆花的爹娘,今天文老师托我们上门保媒提亲,我看蛮好。文老师是省城大学老师,花花是我们这方圆百里最漂亮的妹子,这叫天作地合,金玉良缘哩!”大队妇女主任施展她三寸巧舌,唯恐不能保媒成功周忆花这门亲事。她大方热情地斟酒举杯,仿佛她就能全权代表周忆花娘家一样。席间三爹把彩礼婚期和周忆花出嫁前文老师应帮周家办的诸事,当着文老师的远房亲戚和三位保媒的干部都提出了具体的要求,比如出钱修缮房子,添置家什农具等等。文老师一个劲地点头,一叠连声地答应下来。
八月中旬文老师终于带上美丽的穿石渡姑娘周忆花踏上了回省城长沙的路,文老师满心欢喜,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也身轻如燕,步履快捷。周忆花却一步三回头,她万般不舍,饱含热泪,语调呜咽,叮嘱万千。她抱着已高出她半个头的弟弟流下串串热泪,一句话也说出来。她朝前来穿石渡送行的众乡邻挥挥手,掩面抽泣。文老师见状也眼眶含泪,心情激动。只到摆渡的刘一爹催他们上船过渡,催了好几遍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登上船跳板。解缆抽跳,撑竿下水,摆渡的刘一爹熟练利落地完成好这一串动作后,扶着撑竿象只轻捷的燕子点水跳上船。船在水面打了半个转,才朝对岸像支利箭那样飞驰而去。
周忆花扶着船桅杆,回身望着渐行渐远的穿石西村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和散落在山坡岭下的村落,任凭热泪打湿了衣襟,心中一千个留恋,一万个不舍。再见啦,养育我的穿石河。再见啦,生育我的爹娘,你们虽然从末见过你们漂亮懂事勤奋孝顺女儿的模样,但你们已然从心底感受到了她对你们养育的感恩。再见,我最心疼心爱又最放心不下的德德弟弟,你要强壮健康起来,你要放大胆量,要跟你的有喜哥哥多学学,学他胆大心细,学他行事干练,学他为人机敏……两岸青山一排排退去,水浪一波波涌来,穿石渡啊,穿石渡,你将把我们山里最漂亮最良善的忆花妹子渡向她人生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