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陈爱莲父亲去世
四月,桃花水来临之际,陈爱莲的老父亲落水而亡。
这个老学究一辈子除了教书追随宋朝理学思想的开山鼻祖周敦颐之外,就是如何痛爱教化自己最溺爱的满妹子陈爱莲了。丧信送到学校,陈爱莲立刻晕倒,是刘有喜掐她的人中才苏醒过来的,她眼泪夺眶而出但没有哭出来。她拿了两件换洗的衣裳就随她五哥悲怆万分地回家去了。陈爱莲临走时,刘有喜思忖要不要陪她回去,他怕她悲伤过度而有不测。陈爱莲阻止了他,那个时代虽沒早恋之说,但农村尤其是较为闭塞的山区对男女私定终身或自由恋爱还是有禁忌的,尤其是冷不丁从学校带来一个高大英武的小伙子。
于是刘有喜在陈爱莲回家奔丧的那段日子里实在是焦虑得不得了。虽说他和陈爱莲在学校并非如传言那般亲密无间,但彼此心照不宣,学习生活上互相关照帮助,其它事上心有灵犀,一拍即合。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双方便心领神会,或出教室,或去操场,或是去他俩常常约会的学校后山那片遮天蔽日的古树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多日不见恍如隔世的日子自然也熬煎着陈爱莲。和家人处理好父亲的丧事,按父亲生前的遗愿安排好家事,陈爱莲就要五哥匆匆送她回学校了。其实家里也实在没什么好安排的,四个哥哥都早已结婚生子分家独过,最小的五哥也已订好亲事只等好时日成家了,而且未过门的五嫂又是陈爱莲初中时最要好的同班同学。母亲年事已高但还算健朗,目前就跟五哥一块过日子。陈爱莲在家时就有自己的闺房,毕业后即回去住就是了。若日后考上大学,学费杂什,开销用度由几个哥哥平摊。五哥讨媳妇花钱费米一应杂事,父亲生前也早有安排。父亲那一屋子书呀、教学笔记啥的则都归爱莲独有。
陈爱莲的父亲这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他在三乡四镇,家族邻里都很受敬重;在当地政府、学校、商埠也名声远播。这次落水而亡,各种传言版本不胫而走,神秘又叫人肃然起敬。但最为流行和让人相信的是这么一个版本。有人说,那天,本来春风不歇,细雨不停,天地一片混濛。后来阳光穿透云层,山野清明,乾坤朗朗。老先生是因有个学生起屋上梁架檩,被请去写屋联和主持上梁礼仪的。梁上好了,屋联也写好了,上联是“紫气东来千秋荫”下联是“日月光照万代辉”横联是“五福人家”。众人都喝彩,拍手称道。主人递上讨喜的红包,安排老先生坐首席上位,老先生欣然领命。席间觥筹交错,老先生一时兴起,捻须撩袍把周敦颐的《爱莲说》唱诵得如痴如醉,手舞足蹈。而后欣然离席踉跄而去。主人连忙嘱托家人护送,老先生拒绝再三,但主人不放心,还是派人搀扶护送。老先生路经一藕塘,看到藕塘里残荷败落,鸥鹭歇息。老先生不禁对着这满塘枯枝败叶的残荷,放声大哭,然后纵身一跃。那护送的人急忙去扯拽老先生的布袍,布袍扯烂一块,老先生却入水无踪。
有人肃然称颂道:“老先生一生崇拜周敦颐,这定是周老先生接他这个最忠实的弟子去天堂传诵理法,为仙人歌诵<爱莲说>去啦。”
陈爱莲回到学校仍沉浸在思父的伤痛里,刘有喜百般开导,万般安慰着陈爱莲。加之要毕业了,学业繁忙紧张,陈爱莲思父的情绪才慢慢平缓。一天傍晚,二人相约来到那片古树林子,陈爱莲试探刘有喜道:“有喜,我想一毕业就嫁给你,到时你会娶我吗?”
“我倒是喜欢恋哒,恨不能即刻就迎娶你呢。但这就亏哒你啦,你想我家境贫寒,这几年读书掏空了家底,家里那来钱给你置办彩礼呢?”刘有喜发愁地对陈爱莲说道。
看着眼前这个英武的小伙子真诚而忧愁的样子,陈爱莲赴过去紧紧抱住刘有喜动情的说:“我不要什么彩礼,我只要你,你能一世对我好吧?”
那刘有喜涨红着脸,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把陈爱莲紧紧抱住:“莫讲一世,就是有来世,我也会对你好,不管如何我会永不变心。”刘有喜突然感觉嘴巴一凉,陈爱莲就将初吻印了上去,随后她挣脱刘有喜的怀抱跑向古树林深处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1958年在泱泱中华漫漫的征途中注定是一个极其不平常的年头。5月,中国共产党“八大”二次会议在北京举行,会上刘少奇在中央工作报告中就谈到了民族地区整风和反右派斗争的问题。接着会议根据毛主席的创议,通过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总路线在当时被誉为我国社会主义建设史上经济社会发展的一次历史性飞跃。“八大”二次会议后,“大跃进”运动迅急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刘有喜和周德山所在的县高中也不平静了,离毕业没有多少日子了,一天学校突然停课,抽选了刘有喜和周德山还有陈爱莲等十数个毛笔字顶尖的学生,上街刷标语。学校将挥发好的石灰浆水分桶发给每人,另将可以握手的排刷也分发每人一支,并把标语宣传单连同午餐一块发给了每个去街上刷标语的同学。陈爱莲的石灰桶,自然由刘有喜来提,三支排刷则由周德山拿着,陈爱莲就将三人分得的午餐放进书包背好。“德德带点水吧,要不这干粮中午怎么吃得进呢?”刘有喜吩咐道。
“要得,我姐姐上次来正好给我买了个热水瓶,我早上打满了一瓶开水,我去寝室把它带上吧。”说着他一骨碌朝寝室跑去。等他回来后,三人就朝指定的区域街道进发。
刘有喜首先在县城中心百货大楼左侧的墙面上,刷写第一条标语:“热烈庆祝中共中央八届二次会议召开!”接着周德山就在百货大楼右侧墙上,刷写第二条标语:“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万岁!”又接着刘有喜将灰浆桶提到百货大楼正面处说:“陈爱莲,你的字最配在这儿写了。”
“哪个说的,你写得比我好得多,苍劲有力,气势磅礴。”陈爱莲对刘有喜夸奖道。
“算你懂味,知道有喜哥哥是谬赞的。”周德山不服气地想着,他想看看这位柔弱的,被人称赞的才女,是否有力气刷得开粘稠的灰浆,收放自如地写出气势恢宏的大字。
这县城百货大楼其实仅仅两层楼一栋屋,一楼是糖果烟酒油盐酱醋特产干货等东西,二楼则是布匹农具淘缸碗筷镜子雪花膏一类,种类并不多但也摆放得满档档的。顾客也不少,上楼下楼的,拖儿抱女,男女老幼争买吵卖倒也热闹。那陈爱莲还未写,周围就围满了观看的人群。
“咦呀,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学生妹子唦,头一回碰见哩。”人群中有个青年嘻笑着说。
“是的哦,你看这样的派头,好有韵味的。”另一个青年也踮起脚冲陈爱莲不断打望着说。
“胡满哥唉,快讨回去做堂客,就是敬在屋里头,也风流一世吔。”一个高个青年揶揄咐和着说。
“讨你的脑壳,你去讨唦,癞蛤蟆想得天鹅肉吃,你看你这个鬼样子,还想讨这个天仙样的学生妹。”那个被喚着胡满哥的对那高个青年怼了一句。
“莫理他们,陈爱莲,你快点写吧”,刘有喜催她道。
周德山也在一边助威道:“陈爱莲,你写唦,甩都不要甩起他们”,见外人起哄,周德山立即挺身而出。
只见陈爱莲运神挥笔,横竖撇捺,“迅速掀起大跃进的**!"一行标语方正气势,恢宏挺拔,顶格立框,洋洋洒洒。围观的人立即欢呼拍掌,奔走相告,一时间满街筒子赶来看漂亮女学生写大字标语的人,把百货大楼前挤了个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快点德德,你带陈爱莲从百货大楼后院的门出去,我疏散下这里的人,就去找你们会合去。”刘有喜赶忙放下灰浆桶,用他魁梧的身躯挡在观望人潮的前面:“还提什么灰浆桶啰,空手快走。”刘有喜招呼陈爱莲和周德山快走。
三人回到学校,交完排刷提桶便回寝室,拿上换洗的衣服去提水洗澡。这一天太累了,还这样惊险刺激,周德山觉得十分好玩,同时他也从心底,开始化解对陈爱莲的些许敌意了。她看上去那柔弱,但写标语时却是力敌千钧,势贯长虹,他从心底里对陈爱莲涌上几分敬佩。心想喜哥哥看上她,确实眼光十分独到。但一想到今后他的喜哥哥会更痛爱陈爱莲,而会慢慢地消弥对他的痛爱,心里又涌上几分酸楚。
晚自习时老师给大家宣布了一个大好消息,今年不实行全国统一高考,而实行分省高考,据说录取的人数也要比往年多许多呢,全国正在掀起一场大跃进的建设**,各行各业都亟须优秀的高学历人才啊!同学们都很兴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只有几个铁定放弃高考的同学,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看书演题,他们只待毕业考试后便离校返乡。今年尚未举行的高考,似乎正离他们远去了。
五六十年代的高考是不由学校组织的,学校只负责毕业考试,发放毕业证一档子事。毕业考试一结束,参加或不参加高考的同学,都回自家了。参加高考的同学在家复习,并在所在地的乡公所,城镇居委会报名,等待高考时去较大的地市所设的考场参加考试,一般县城高中是不设高考考点的。
然而就在那年高考前一个礼拜,周德山又病倒了,本来就体弱多病且还经历过幼年与童年时期两场大病的他,这一病几乎就要了他的命。待他病好,当年的高考就已经结束了。周德山,他原本就打算像喜哥哥一样放弃的高考,居然也并不在乎他的缺席。这世上的事还真有几分玄机,说不清也道不白。
那年的桃花水并未如期而至,而且进入六月,天干地旱,河渠断流。穿石河一失往年威猛的气势,只在河道中央,尚留一股细溪流怨怨艾艾,扭扭捏捏,有气无力的朝前流着。有些河段几近干涸,河床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奇形怪异的石头。圆的方的带棱角的滾了一河床,它们在河水暴涨,滂沱大雨中曾被冲天的水浪劈身斩首,穿心碎体,各自狰狞造势,潜藏水底。如今终于见到天日,却又终曰被烈日爆晒,山风摧折,冷雾销蚀。不久它们还将被山民们绳梱索绑,车装人扛,运到烧制石灰的窑坯洞,锤敲斧劈,装窑入窖,粉身碎骨,锻烧成灰,这似乎就是它们早已注定了的宿命。
那天天气炎热异常,山林里的蝉拼命嘶叫毫不歇息。周德山心烦气燥,吃不进饭看不进书。周德山的盲眼母亲摸索着找来一把蒲扇,站在他身后不断地替他扇着,而她自己的额前也密集了一排细密的汗珠。周德山不忍心母亲的劳累,他说:“姆妈,别扇了,你看你自己唦,也是一脸的汗,我还不如去后山湾的水塘洗个冷水澡,再回来搞学习。”周德山说。
“那怎么要得,那水塘的水那么深,跳下去就看不见人,你一个人去,饭也没有吃,坐了半上午,昏头涨脑的……不行,不行哦,不能去。”母亲抽出手巾,摸索着擦擦周德山的脸蛋说。
周德山向来执拗,他颤颤地对母亲说:“我邀有喜哥哥去不好吗?”
“忘记哒,你喜哥哥烧石灰去了半个多月哩。唉,好男不烧石灰窑哦,世上最苦最累的事就是烧石灰窑了。”母亲拿起刚给周德山擦汗的手巾,擦了擦她空洞枯涩的眼睛絮叨着说。
“哦,晓得哒,喜哥哥他,嗯嗯嗯,喜哥哥去干那么苦的事。”周德山心一酸就哭了起来。
“不去怎么办,他不读书了,要操持整个家,刘三爹自从那年发大水,腰被石头砸了,又做不了农活啦。有喜他娘也不健朗了,有喜还要积攒钱讨媳妇儿。烧石灰赚钱多些,他这还不是拼命想多赚几个钱啰。”周德山的姆妈说着又去擦自己那双空洞的盲眼。
“姆妈,我心里不好过,想出去走下。”周德山对着仍在伤心的母亲说。
“出去走走是要得的,但千万莫去后山湾塘里洗冷水澡哦,前晌听说那水塘淹死了一个后生子,好可怜哦,糟蹋吃了他爹娘十几年的饭。”母亲告诫周德山说。接着母亲慢慢转过身,她再次擦了擦空洞而干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