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步入重生吗?
在草丛中的刘有喜们,也沒想到刚刚雪霁天晴,太阳方好,可倾刻之间,云山雾罩,东西莫辨。他们也心急如焚,怕刘癞子趁大雾逃走。于是刘有喜指挥众人,每人持一根树棍,仗棍慢行。还未待他们走到韮菜峰脚下,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啊啊”声,从半空传过来。那声音由大到细,渐渐消逝。
“啊,不好,刘癞子可能坠崖了,刘癞子坠崖了!”刘有喜有几分惊诧地对大伙喊道。
“活该,活该!”
“死了好,死了好,再不能祸害人了”众人纷纷击掌欢呼起来。
刘有喜心中突然涌上几分沉重,“大家都莫蹦莫跳,回队上,回队上吧。小心脚下呀,上山容易,下山难哦!”
刘有喜一行回到队上,陈书记安排食堂给他们做了顿饱饭,所谓的饱饭,也仅是半红薯半米,一锅豆鼓辣椒汆米汤而已。但这也是对刘有喜他们艰苦卓绝的最高奖赏了。饭后陈书记安排大家各自回家休息,只留下刘有喜汇报抓捕刘癞子的过程。刘有喜如此这般,详细叙述了整过程,陈福中书记赞扬他思考周全,办事妥贴。对于刘癞子坠落悬崖的结果,队上队下,左邻右队都早已知晓。因为乡亲们都盼望把刘癞子捉拿归案,早就聚在食堂或路口、家门口等候消息。当刘有喜一行下得山来,沿途便把刘癞子坠落悬崖的消息传播开来。人们奔走相告,感叹上天公平,恶人自有报应。被先行押回来的张盘民,已被公社武装部铐走,等待他的将是十年左右的牢狱铁窗。而被侮辱被摧残的余腊梅,将会度过她人生一段至暗光阴。她能挣脱泥淖,步入重生吗?她能绝境逢生,再遇光明吗?善良贤惠,美丽端庄的姑娘呀,有多少人在为你祈祷,为你祝福,你能从心底感应到吗?
60年春节如期而至。但天公并不作美,它阴晴不定,雨雪纷纷。那天至深夜方散的春节会议,最后的方案是,至少留除夕和大年初一的口粮。而过年前这段时日,全队上山,下河,入垅。打猎采山货,放水捉鱼虾,翻垅捡拾未收干净的红薯苞米稻穗。分工也极细致,上山下河由男劳力承担,下垅入田由妇幼和放寒假的学生来干。上山的由肖汉明带领指挥,他有经验,知道装铳制霰弹,了解野猪野兔野山鸡出没的规律和藏身的地方。山上还有堪比珍肴的寒菌、草菇,还有蕨根、葛藤,总之,天无绝人之路,靠山吃山才是正道。下河的则由刘有喜、周德山、肖桂秋负责。河港湖汊,渠塘溪涧,只要有水的地方,一处也不放过。鱼鳖虾蟹,黄鳝泥鳅,大小勿论,一网打尽。捡拾疏漏的稻穗、玉米和红薯就暂由陈爱莲负责,因妇女队长在家生崽坐月子了。
正好,陈爱莲学校放寒假了,她虽已有身孕,但还不到三个月,不碍大事。陈爱莲便老少搭配,男女同工,选出组长,分垅划田,定责定量。这样一来,穿石渡西村各生产队都纷纷效仿行动起来,一场轰轰烈烈,向山河夺食,向田垅索粮的壮观景象在这里呈现出来。当然,投入是空前的,收获却是渺茫的。山,去年大炼钢铁就秃了顶,没了树木,加之旱涝天灾,野生动物濒临灭绝。别说往年出没的野猪,麋狸,难见踪影,就是草丛能藏的草兔山鸡也难觅行踪。寒菌草菇本来就要寄生在树根草丛水润叶丰之处,现在树砍了,草割了,荒山秃岭,水土流失,何处觅这山珍野味的踪迹呢?小鱼小虾倒是捞了一些,但河干渠涸,想收获更多的水产,就不可能了。田垅地头翻挖捡漏,尽管陈爱莲充分调动了积极性,并规定具体任务和应交的成果,这已是把“责任承包制”先行了二十年,但仍效果不佳。田里沤烂的,垅里发霉的,干瘪遗漏的全都充数对近三百人的口粮而言,只不过杯水车薪,何况现在西村各生产队都出动了,田间地头到处是复收捡漏的人群。这一切陈书记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多次跑公社和县上磨破嘴皮,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申请到了一点返拨粮。这样精打细算,细水长流,干部操心,社员配合,终于过了一个清苦凄寒的春节。
除夕,周德山和他爹娘灯下长谈:“德德,你姐姐怎么这半年沒有来信啦,莫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父亲问。
“没有,没有出什么事呢,能出什么事啰。姐姐上次来信讲,她又有身孕哒。定是安胎怀孕去哒。”周德山对父亲说。
“那你姐夫哩,他是文化人,三几句话,报个平安,问个信,还能耽误他啦。平素不是这样的呀,真不是你老爹猜的那样,出了什么事吧?”母亲急切地对周德山说。
周德山的母亲说着唏嘘起来,她照例扯掉系在前襟衣扣的手巾,擦擦干涩空洞的双眼,其实那里已早无泪水。
“应该不会罢,姐夫要带憨憨呢,或许又是姐夫带学生实习去哒?……”其实周德山自己心里也早就犯起了狐疑。
这半年,他已给姐姐家去了三封信,三封信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他只要想到亲爱的姐姐,想到老实憨厚,医技高超的姐夫,还有那可爱聪明的外甥憨憨,他就心生愉悦,春风满面。除了爹娘,姐姐一家是他最心心念念的,姐姐一家简直就是他的骄傲,想起姐姐一家,周德山就感到无比的温暖。尤其是现在,喜哥哥结婚了,他和陈爱莲如胶似漆,如蜜赛糖,小夫妻恩爱有加,羡煞旁人。他常常敏感地想,如今我在喜哥哥心中的位置怕喜哥哥早已淡忘了吧。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喜哥哥,仍是一如既往关心他,呵护他。他心绪乱透了,姐姐一家到底为什么呢,反常啊,太反常了。他想寻找答案,但爹娘叹息伤感的情绪又波及着他,感染着他。不行,我要理顺下我的思绪,他告诉爹娘,他想出去走走。
周德山的母亲摸摸索索取出一件大衣,这是去年姐姐特意寄来的,说天寒地冻给德德保暖。母亲为他披上大衣,怜爱地说:“德德,外面风大,当心受凉,走两圈就回屋哦。”他答应了母亲,披着挡风的大衣步出家门。
今年的除夕之夜格外宁静,山风虽呼啸但没树木的唱和,显得单调凄清。穿石河在奔流,浪涛虽不息地翻滾向前,但木叶不再和它飘飞嘻戏,水流也显得孤独寂寥。远山近水的村落人居,星星点点的灯光,忽明忽暗,摇晃闪烁,像瞌睡人的眼。天寒地冻,人们早已缩进被窝,昏昏入梦。只有远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和有一声没一声的狗吠声,似在提醒山民们,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之夜!
周德山走出家门,果然如母亲提醒的那样,山风呼啸,寒气蚀骨。他望向前院,忽然他看见院中一对人影在雪地里徘徊移动,是喜哥哥和陈爱莲同学。他们也到院子里散心,他们也有重重的心事吗?
他朝他们打招呼:“喜哥哥,爱莲,你们也出来散散心?我也在散心,你们等下,我过去,正好和你们聊聊天,打打讲啰。”
“好哦,德德,路滑,你慢点。”刘有喜十分关切地嘱咐周德山,三人迅急会合一处。
“爱莲,反应不重吧,孕吐厉害吗?”周德山问陈爱莲。
“谢谢德山小同学,看不出哇,还懂这么多,哈哈哈哈。”陈爱莲爽朗地笑了起来。
周德山对陈爱莲笑着说:“爱莲,你现在是两个人啦,可别吧喜哥哥啃穷了。”
“周德山同学,你喜哥哥本来就穷,他拿什么东西给我们娘俩啃,问问他,今晚的年夜饭吃饱了啵?”说着拍了拍她还并没隆起的腹部。
“好啦,好啦,我已经亏待她们娘俩啦。德德你是哪壶不开,专提哪壶哇。德德,姐姐来信了吗?”刘有喜改换话题。
其实今年下半年,周德山已多次向喜哥哥提起姐姐家一直没来信的事。刘有喜也是十分关切和担心,但怕周德山敏感和脆弱,所以总是含蓄委婉地安慰他的德德弟弟。刘有喜向来就喜欢看报,关心时事,八月的庐山会议给他的震动很大。他不清楚,本来中央一干领袖上庐山前,是要纠正大跃进,人民公社进程中某些错误的做法,怎么会议中途会风就转向了呢?到后来居然把抗美援朝战功卓著的彭帅,给定为了“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集团的头子,是“资产阶级民主派”、“混入党内的投机分子”。连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也被牵扯其中,被调离了省委第一书记领导岗位。当然,他不可能知道,也根本不可能弄懂政治家的雄韬伟略,只能是心存疑虑。后来,“批判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虽未在农村铺开,只在党政机关大肆开展,而文老师那个由潇湘水畔走出去的,老实憨厚,又只认死理的教书先生,会不会因言罹难呢?为何好端端的,竟然半年无只言片字,雪泥鸿爪也了然无踪了呢?刘有喜越思忖便越冷静,越冷静就越清晰,他心底已认定,周德山的姐夫已然出事,周忆花的生活已然变故。他坚定地对周德山说:“德德,明天,我们明天去趟长沙,去看望下忆花姐姐一家吧!”夜色中,周德山十分信赖又十分感激地抬头望着他最亲切,最敬爱的喜哥哥,点了点头
三千年长沙。美丽的岳麓山下,面湘江而立,有座百年大学一一湖南医学院,她的前身是享誉中外的湘雅医学院。作为早年美国“耶鲁外国传教团”扎根中国后,决定“雅礼中国计划”的重点,是建立一个以医学为主的教育机构。这样在几经曲折后以“雅礼会”传教士胡美和“雅礼会”资助在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读书,一个叫颜福庆的上海人,及当时湖南名门政要谭延闿三人便历史性的风云聚会,走在了一起。他们三人准备筹划在长沙创办一所医科大学。1913年,湖南省政府与美国“雅礼会”签订草约,决定在长沙创办“湘雅医科专门学校”,颜福庆成为首任医科学校校长,而胡美任湘雅医院院长,兼学校教务主任。就这样,湘雅这所中国最早的最具西方医学科学理念的专门医学校便诞生了。她历经战乱、政权更叠、人事纷争、校址迁徙,校名变更,到长沙解放前终脱变为中国规模完善的第一所现代医学院,她比起声名赫赫的北京协和医院问世还要早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