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舆论漩涡
那次帅气英俊的山里少年周德山独自去长沙湘雅姐姐家,尽管是傍晚时分到达的湘雅,但他仍然和在路途上一样,受到了学院下课学生和下班医生职工的频频观望和无数眼光对他的逡巡。他那清新脱俗,俊雅含蓄的气质,如同一块函养了天地精华,浸润了山野灵秀的美玉。他走在学院宽广的马路上,立即吸引着下课下班的众多男女,向他投来无数欣羡的目光。尤其是女人们那追随他身影的目光和口中啧啧不已的赞美声,居然像一只只翩翩采花的美丽蝴蝶,在周德山清秀的身姿旁和漂亮的脸蛋上飞来绕去,不停不歇。周德山想,一路来长沙的路途碰到的这种光景好理解,车厢就那么大,坐车的人也只那么多,三教九流都有,但想不到作为著名的高等学府,对他一个山乡里来的少年,竟也受到这般热烈的关注和流连。周德山这副模样在穿石渡长时期被乡邻们夸奖,他就应该知道,人们的审美总是先从表象切入的,不管是下里巴人还是阳春白雪,谁又能拒绝漂亮,排斥美丽呢?这高等学府的知识分子,还能置身世外?于是他急匆匆,拔腿朝姐姐家的筒子楼飞快地赶去。
德德弟弟的到来给姐姐带来了几许慰藉,也给姐姐带来几许遗憾。她叹惜弟弟今年错过大学考期,也为弟弟的单薄身体感到心痛。若爹娘的眼睛不盲,那弟弟就不用这样遭罪了,也不置于三岁那年高烧不退,烧坏了耳朵,至今成了听力有些障碍的少年。因此,凡是月子里的营养补充,姐姐都强行分给弟弟一半。这周德山岂能让坐月子的姐姐,对自己这般痛爱、操心。他本是个细心又孝顺的孩子,从小耳儒目染姐姐的贤惠善良,又得姐姐亲切的引导教益。所以,每每姐姐把营养补充给自己,他都坚决推辞。他说:“姐姐,憨憨要吃奶呢,你把营养补品都补给了我,你会有奶水吗?舅舅跟外甥抢夺营养,你叫我于心何忍?一个年轻人,得一场小病算什么啰,过一晌就能够恢复健康的。”
姐弟俩的这般深情,文湘河也极为感动。他虽实在不会找关系,托人情去多搞些营养品给姐弟俩补补。但他尽量利用假期,多做些家务。洗屎布尿片,买菜做饭,他能多做就多做。哄憨憨睡觉,起夜调奶糕,这些事他都当仁不让。周忆花却心疼他笨手笨脚,从小到大没干过什么家务活,所以,她还总是自己抢着干。一家子和睦又相互体贴,周忆花月子坐得也舒畅。
这个时候,该我们的夏师傅出场了。夏师傅,名叫夏丘山。他生得五短身材,体态稍稍有点肥胖。他为人热情大方,不拘小节。但他极爱干净整洁,穿著从不马虎。他是地道的永州人,家族世代以厨艺为生,因此他掌锅掂勺,红案白案,宴会酒席,家常便饭,都玩得溜刷,来得周全,在湘雅教工食堂,稳坐大厨第一把交椅。上至领导下至同行都对他刮目相看,赞誉有加。他人虽有点圆滑,但不失厚道,人前背后,他总是称人所长,绝不道人所短。这样的人,人际往来吃得亏,放得让,所以人缘极好。他虽操持的是厨艺,但却深谙人际,阅人无数,看人的眼光很准。他特别敬重文湘河,这不仅因为他们是地道老乡,还在于文湘河业精德厚。他们认识后,才知道他们长辈之间早有交集,且緣份深厚。
夏丘山的家族,在解放前的永州曾在当地开过一家有名的饭馆,饭馆名叫“潇湘春晓”,店里的招牌菜“永州血鸭”名冠潇湘。而文湘河的祖父文崇德最爱吃“永州血鸭”这道菜。在文湘河小的时候,他常牵着小湘河的手去这家饭馆,每每祖父把小湘河带到饭馆大厅里,就让他背诵唐诗宋词,而当小湘河清脆的童声飘过大厅,大厅里就会响起欢呼声和拍掌声。那文崇德便捻须微笑,喜不自胜,然后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小湘河口中。那时,夏丘山刚满十五岁,正在后厨当学徒,他喜欢听小湘河那清脆童声中,飘出的唐诗宋词。当然他不可能知道若干年后,他们供职的会是同一所大学,湘雅医学院。
再后来,一把大火把夏丘山家的饭馆“潇湘春晓”烧了个精光。要不是文湘河的祖父,永州城内知名的“文大善人”文崇德,慷慨解囊,极力帮助夏家,在原址上重新建起“潇湘春晓”,那永州城内便再无这家以“永州血鸭”而名冠潇湘的饭馆了。新的饭馆扩大了原来的规模,增设了更多座席,生意也更兴旺了。可惜文崇德却因文湘河四祖父的矿山火拼,撒手人寰,他没能看到夏家新饭馆的兴旺光景。
夏丘山本来就为人热情大方,这回他乡遇故友,他感觉,这是上天之意,因此,他对文湘河更加亲切,也更加关照。只是这文湘河,书生气十足,又有几分憨呆,对夏丘山的热情关怀,总是感觉受之有愧,继而他对夏丘山总是退避三舍。文湘河娶回周忆花后,夏丘山格外喜欢这个善良贤惠的弟妹。文湘河与夏丘山的缘分渊源,他们俩人并沒告诉过别人,所以周忆花也不尽知晓。这夏丘山看文湘河,总是忙于自己的教学和研究,知道这个小老乡书呆子气十足,不会周旋人际,便也隔三差五地送些紧俏东西给他们,为避人耳目,他又做得极为隐密,不事张扬。文湘河受人恩施又无以为报,便把他的憨呆和骨子里的清高,在夏丘山面前表现得很直率。他多次劝夏师傅不要送东西给他们,有时小俩口还躲在屋内屏声敛气不开门。这夏丘山便将东西包藏好,放在文湘河门口灶台上,或锅碗瓢盆里,笑着骂一声:“书呆子,憨脑壳!”便走啦。
这一日,夏师傅托人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只肥母鸡,他便亲自宰杀炖汤,想送去给周忆花补补。他把鸡先剁块淖水,热后放黄酒和胡椒淹渍十分钟,十分钟后他启锅放油,将姜片和当归根部的茎片同炒出味,再把淹渍好的鸡块入锅爆香,然后添至淹沒鸡块约高出三寸的清水,放入党参,大火烧滚,文火慢炖。约莫一小时后,又放入去核洗净的几颗红枣,文火炖十分钟,汤出锅前三分钟,放入精盐,嚐汤盖火。一锅香气扑鼻,滋阳补阴,通筋活血,润神顺气的老母鸡炖汤,便大功告成。他盛汤入罐,包罐提绳,朝文湘河家走去。走到筒子楼文湘河家门口,他轻叩门板,细声细语:“开门,文老师,开门。”
这周德山打开门,见一陌生人,便笑着把夏师傅迎了进来。夏丘山望着周德山笑着说:“忆花妹子,你们穿石河的水,怎么这么养人哩,连伢崽子都漂亮过妹子,你这个弟弟,又是美男子一个呀。”
“哪里啰,夏师傅,你喜欢开玩笑。”周忆花便搬凳倒茶,招呼夏师傅。周德山知道他们讲什么,他也不吭声,只是微笑着朝夏师傅点点头。
夏师傅解开包扎得十分严实的罐子,对周忆花轻声细语:“忆花妹子,快拿四副碗筷来。”周德山拿来了碗筷和瓢勺,递给夏师傅。
夏师傅便揭开罐盖,立刻一股浓郁的鸡香混着淡淡的当归味,飘溢满屋。夏师傅舀好四碗他精心炖的鸡汤,笑眯眯地轻声细语说:“快趁热吃吧,来,漂亮伢崽。”他端起一碗递给周德山。自己也端起一碗,周德山连忙将夏师傅递过来的那碗先捧到姐姐手中,然后自己再端起一碗。周德山喝了一口汤,天王老子,这是什么汤,我娘肚子出世都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但见那汤,金黄泛红,闪光油亮,汤里静卧着黄里透白的鸡块。几根党参浸透了汤汁依偎在鸡块旁边,几颗紫红的枣儿上下飘浮,几粒鲜红的枸杞伴浮其间。汤入口香,舌润喉畅,一口汤到肚,说不出的舒爽。周德山夹起一筷鸡块,绵软肉烂,皮滑骨化,满口馨香。他对着夏师傅,竖起大拇指,微笑点赞。
这时,文湘河进来了,他朝正喝鸡汤的夏师傅点头致意后,说:“老夏,讲啦,要你莫送什么东西来哒,你横竖不听。”
“到底书读多哒,三分呆傻,你这怕什么,我们是地道老乡嘢。哪个还没有三朋四友,亲戚老乡。哪个要讲闲话,来咬我,老子有卵一筒,哈哈哈。”他扮一副怪脸,逗得周德山忍俊不禁。
周忆花连忙递给文湘河一碗鸡汤:“喝吧,湘河。我倒是不怕别个讲什么闲话,有什么闲话讲,叫花子还有两三个朋友,正像夏师傅讲的,我们还是老乡哩。我只是没什么好东西回敬夏师傅”。
“忆花妹子,你到底不是书呆子,懂人情世故。但不要客气唦,你晓得不,湘河他爷爷早把超过一万倍的鸡汤钱付给我啦。上辈人积下的德,下辈人多照应,这理所当然呀。我们粗人一个也懂‘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你文教授倒推辞起来啦,当真书读多啦,读傻啦?哈哈哈!”夏师傅极真挚地说。屋里人边喝着鸡汤,边夸赞着夏师傅的好厨艺和他为人的真诚。
资江回来后,陈志江就回岳阳湖区垸子里的老家了。院领导鉴于他这次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积极投入外派湘西建设柘溪水电站的优异表现。决定给他放两个月假,加上正常暑假一起差不多四个月之久。反正他在学院里也没啥具体的事,一学期,不到二十节大课,且又是公共卫生之类,不要考试验收,只需考勤评分,分数也不计入成绩册。既不当任班主任,又不兼什么宿舍管理员,他真是闲得蛋疼。回去吹吹湖区自然的风,晒晒七八月的顶头太阳,帮老父亲“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也好呀。芦苇还没有黄熟,这个季节又不要去干砍芦苇背芦苇,流血出汗的事。老婆那里他也要好好抚慰一番了,要不然,她又要把你陈志江调戏周忆花的事情,向老父亲哭诉告状呢。
陈志江,这么大个人了,如果被当着已和自己一样高的崽女,挨老父亲两牛鞭的话,他那张长马脸又往哪里放呢?虽说他陈志江,每每面对老婆的索要,要完成那万分艰巨的任务,他总是感觉生不如死。但那是你陈志江作为丈夫,必须要履行的责任呀。他总是奇怪,自己那玩意儿,为什么一见到老婆,就蔫头巴脑,可是,一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人,自己那玩意竟然立刻昂奋向上,蠢蠢欲动,常常搞得自己十分难堪。所以,陈志江是一万个不情愿回老家去的。
他这半年的工资,加上外派补助,本来应积有一小沓钱了。但他不想把这小沓辛苦赚的钱,带回去交给那个日益褪变而成的母夜叉,那母夜叉虽力不如前,但**不如意,踹起人来的狠劲,丝毫不减半点威风。他陈志江要留着这点好不容易积蓄的钱下一个赌注,赌我陈志江下半辈子可能带来的好运气,让我也来一场命运的陡变,说不定时来运转铁变金,我陈志江要乌鸦脱变成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哩。想到这里他他心里突然得到几丝来日梦想成真的快慰。于是,他慢腾腾朝寝室走去,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陈志江又瘦又黑地回到学院。学院已开学了,全院师生都投入到紧张的工作和学习中。尤其是59届临床医学的师生,他们马上要去岳阳人民医院实习了,那是一所在全湖南省都十分著名的医院,是湘北鄂南的“医学摇篮”。57年底,他们的曹伦胜院长,作为基层医院的先进代表,还出席了全国医院系统的表彰会议,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亲切接见。要去岳阳人民医院实习的师生们都极为兴奋,正积极准备。带队实习的仍是文湘河导师兼班主任,但还要配两位带队的老师做副手。这陈志江便心里涌上万分的愤恨,他恨恨地默念:“哼!这回带队的队长是不是你文湘河,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陈志江自我感觉,他积心处虑搜集到的,有关文湘河右派分子的材料已够分量的了。像他这样既有心,又准备了很久,搜集到的有关文湘河‘右倾机会主义份子’的材料已经很充分了,老天不眷顾他,还会继续眷顾文湘河这样憨呆的人吗?我陈志江这回要痛下决心,不拔掉你这面典型的资产阶级白旗,我誓不为人。他开始撸起袖子,磨刀霍霍。山雨欲来风满楼,陈志江在老家时,他就从报纸和新闻广播里,一瓜半枣地了解到了关于“拔白旗”的运动在其他地方开展的情形,他喜出望外。他觉得自己这把干柴终会遇上烈火,自己这条轻舟也会遇到顺风顺水的。陈志江自我宣布,刀枪业已在肩,把文湘河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战斗就要正式打响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陈志江要对文湘河正式开战的关键时刻,学院办公室通知他,立即来院办公室一趟,邻导有事与你商量。他欣喜若狂,领导要与我商量?商量什么,这可是以前的通知中从没有过的口气。莫非学院要正式开始“抜白旗”运动了,鉴于我上次外派的表现,领导要任命我担当这次运动的当然领袖?他一路小跑到学院办公大楼,走进办公室,抬头就看见上次外派单位的直接领导,省地质勘探大队,党支部书记老纪同志。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怕什么,来什么呀。他预感纪书记又是到湘雅要医师来了,因为柘溪水电站全面建设已于七月份开工了。我不是怕去柘溪水电站,去那儿又可躲过寒假回家背芦苇卖了,那流血流汗的苦力活,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恐怕这辈子都挥之不去。但我马上要投入的战斗呢?难道又要“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吗?
其实,上次陈志江和文湘河结束任务回学院前,纪书记就曾经向他俩透露过,柘溪水电站,今年七月就会正式投入建设,他已接到调令,调他去工程建设指挥部任副总指挥长。现工地缺少一名既要思想进步又要有高超医术的医师指导工地临时医疗站的工作,纪书记,不,现在已是纪副指挥长了,他巳向指挥部正式推荐了文湘河和陈志江中的任意一位。他说,两位老师上次协同勘探队的优异表现,令他十分满意。刚才副指挥长,已经和学院领导商议过了,院领导考虑到文湘河老师,马上要带队去岳阳实习,特推荐了陈志江老师。陈志江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既然领导如此信任我,我一定不辱使命!什么时候走?”
“后天,如何?陈老师,后天指挥部派吉普车来这里接你。工地任务紧迫呀!”纪副指挥长说。陈志江悻悻地回到宿舍,他心里怒火万丈,战斗就要打响,这不是未临阵已败北吗?这难道是天意弄人,上天要保护他文湘河?他又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次机会错过,下次也许机会更合适!”虽然他心里清楚,文湘河算他陈志江那门子的仇人呀!
陈志江从柘溪水电站回到湘雅,已是一年后的国庆节了。59年下半年,反击“右倾机会主义”运动,在各高等院校,各政府机关陆陆续续开展起来了。陈志江觉得他对文湘河这场旷日持久的单方面宣战,似乎准备得够充分了,目前他搜集到的铁证已经具备一发千钧的战斗力。其实,他所谓的铁证,仍不过是文湖河家庭出身,父亲是国民党高官,父母去了台湾、他自己留了下来等等。另外就是他栽脏杜撰的文湘河反党反社会主义,拔白旗,右倾机会主义的一些言论,如某年某月,他和文湘河独处时,文湘河对他个人讲了些什么。在外派批阅学生论文的帐篷里、科室楼道走廊里等地方,文湘河又对他义愤地评论了什么。
陈志江他把自己关在寝室里,铺开纸张,写了几份大字报,他卷起签上自己大名的大字报,极为兴奋,他一路小跑来到学院办公大楼门口。他欣喜若狂地认为,自己揭发检举的文湘河,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铁证,无异是一发千钧的重炮,一定会将文湘河,炸得粉身碎骨,灰飞烟灭。正当他要张贴大字报的时候,他发现没有刷大字报的浆糊。于是他一路小跑来到教工食堂,他想央求食堂大师傅为他熬一桶浆糊。他在食堂后门碰到正锁门的夏丘山师傅,他看到夏丘山师傅就讨好地说:“夏师傅,请给我称两斤面粉,熬浆糊。”
“熬浆糊干什么?”夏师傅看着他手上卷着的大字报故意问。
“贴大字报呀?”陈志江急切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