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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舆论漩涡(第2页)

“哦,贴大字报呀,贴谁的大字报?”夏师傅又问。

“文湘……”陈志江刚想说出文湘河的名字,立刻又警觉过来。他听闻过夏师傅与文湘河投缘的事,马上改口“别个,外人,不是我们学校的。”

“哦,好呀,支持!来吧,我亲自跟你熬好,保你满意。你跟我来。”那陈志江高兴晕了,跟着夏师傅就进了食堂的火房。

“陈老师,你在这先等下,我去称面粉咯。”夏师傅对陈志江说。

“好的,好的,夏师傅,你快点。”陈志江急不可待地说。

夏师傅称好面粉,端过来,对陈志江说:“陈老师,你把大字报先放这地上,去把挂在对面墙上的铁锅取过来。”陈志江照做了。

“陈老师,我先打开炉盖,你再把锅放在炉子上咯。”夏师傅对陈志江说。

“好的,好的,快点吧夏师傅。”陈志江催促着。

夏师傅用铁钩,钩住炉盖,对陈志江说:“陈老师把锅放炉灶上吧。”陈志江端起铁锅就要往炉灶上放,这边夏师傅松开滾烫的炉盖,啪一声炉盖掉在陈志江精心誊抄的那卷大字报上,倾刻间火光冲天,那卷揭露文湘河罪证的大字报,立刻化为灰烬!

陈志江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又很必然,看不出夏师傅有意为之。人家为你熬制浆糊,不惜牺牲午休,跑前跑后,称面粉,开火炉。至于炉盖滑落铁钩,再自然不过,怎么这滾烫的炉盖正好跌落在大字报上哩?又是天意吗?陈志江在夏师傅一叠连声的道歉中,灰溜溜地走了。走出食堂伙房侧房一段路,陈志江肚子里呱呱叫了起来,呀,忙了一上午,想把整文湘河的大字报早点张贴出来,竟然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他立刻又返回食堂去,这次接待他的是一把威严的将军铁锁,他又气又饿,悻悻地,走问宿舍。他告慰自己,反正底稿在,再誊写吧,这次要发动那几个对文湘河,羡慕嫉妒恨的同事,一起抄贴大字报,莫孤军奋战了,以免再大意失荆州。

或许三人成虎,或许谣言讲多了通过众口传播,一时变成“事实”也有可能。陈志江贴出的大字报,在学院正开展的反击“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中似乎正在发酵,正在推波助澜,就像穿石河多少年的那场汹涌澎湃的洪水猛兽般劈石斩浪,一切藏污纳垢裹挟着,叫嚣着,沉渣泛起,混浊不堪。文湘河百口莫辩,他本就呆憨,陈志江揭露的所谓铁证,他毫无记忆,也**然无踪。其实陈志江那所谓的铁证本来就是他对文湘河的恶意攻击,肆意诽谤,全是信口雌黄,蓄意捏造的。什么亲口对他说,什么两人独处一室,什么两人在走廊过道……他死咬,你何辩,即便辩了也反被陈志江和他煽动的几个平时嫉妒文湘河又不明真相的人,怒斥为是狡辩,不老实。文湘河身心俱疲,万念俱灭,过去的辉煌,过去的顺利,都将在此泥牛入海,坝毁堤决吗。

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完全就是陈志江,居心叵测,栽脏陷害,欲置文湘河于死地而后快。院领导也洞若观火,心知肚明。但领导们,自有他们的苦衷和考量,抓右派,湘雅过去的两年就没有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被点名批评了。尤其是主抓这项工作的院组织部长张希庭,这次他算是憋足了劲,要捋起袖子干了,起码要在全学院抓他三五个“右倾机会主义”份子做典型吧,这次他不能再被学院以彭成武为代表的一些领导所左右了,他们不愿意让院里“反右运动”扩大化,所以过去的两年抓右派份子的指标就没有完成。而他这个組织部长一直都是旗帜鲜明,目标明确,紧跟上面布署的风势火力。他这次是下定决心了,即便在反击所谓“右倾机会主义”运动中,自己在院党委一班成员中是少数,我也再不能屈服彭成武他们的多数了,真理有时就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嘛。既然这次陈志江摽上了文湘河,我何不因时度势,顺汤下面呢?谁让他文湘河,这么个憨呆的人,惹怒了陈志江这号宵小鼠辈呢?我只需借势造势,再加把火,就可以让湘雅在这场反击“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中,以出色的成绩,让上面领导刮目相看,而且让他们进一步见识下我张希庭领导开展运动的能力。好在,文湘河还年轻,又不谙世事的凶险,在运动中历练一下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只要我张希庭掌握好火候,看上级领导的脸色“船到郴州止,雁到衡阳回”就是了,所以,张希庭也就帮陈志江挺力一击。最后张希庭强行敦促院党委作出决定:“文湘河一贯不关心时事政治,不关心党的各项知识分子政策。言论右倾,亟待思想改造和提高。兹将其定为‘资产阶级右倾机会主义’份子,责令写出深刻检查。即日起打扫并修剪院办公楼前花园草坪,以观后效!”

决定在院公示栏张贴出来后,众师生摇头议论,腹诽不已。本来这事就此落幕,尘埃落定,但是陈志江整治文湘河初战告捷,内心欢快,但他又是心狠手辣之人,欲置文湘河死地而后快,他急欲想搬开文湖河这块阻挡他升迁的绊脚石。于是他借势催风踏架,他不同意学院对文湘河的处理意见,他认为学院领导仍在包庇文湘河,对文湘河这样罪大恶极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处理太轻。于是,他跑到省卫生厅,反击“右倾机会主义”办公室告了湘雅医学院一状。这文湘河也着实倒霉,怎么就遇到了陈志江这号恶毒用心,又一味死磕的人呢。当时省反击“右倾机会主义”办公室也收到了几份其他院校少数人告本单位反击“右倾机会主义”不力的告状信件,于是最后作出决定,尊重群众反映的意见,将厅管机关及学校这次定性打成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统一下放到郴州矿区,强制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周忆花说到这儿,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周德山连忙把一直抱在他怀中,安静听妈妈诉说而沉沉入睡的憨憨,放到**,替他盖好薄被。他打来一盆热水,放入毛巾,搓了一把,递给仍在伤心的姐姐:“姐姐,洗把脸吧。姐夫啥时去的郴州呢?”

“就在春节前半个月,大概元旦后的二十天左右吧,连春节都没有让他在家过哩”说着又哽咽起来,

刘有喜坐在竹椅上,一直没有起身,他也没讲话。仿佛是一蹲雕像,只有一对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周德山和周忆花也陷入了沉默,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突然一道闪电在窗外闪过,闪电的激光透过玻璃窗,把屋里照得雪亮,紧接着一声震天动地的雷声,在天空炸响,1960年春天,第一场大雨,就哗啦啦地下了起来。周忆花怕憨憨吓着,捧着大肚子,慢慢坐到床边,轻轻拍着熟睡的憨憨。闪电过后,屋里又陷入一片昏黄,昏黄的光投射在刘有喜那刚毅的脸膛上,他从吱呀响的竹椅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后,他问周忆花:“忆花姐,姐夫走后,你们怎么生活的?姐夫还有工资发吗?”

“你姐夫走后,发了一个月工资,以后就停了。57年我来长沙,学院就分配了我工作,在学院阅览室当管理员,每月工资有29元。我和憨憨还过得去。不知今后这运动会怎么发展,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了,我的预产期是今年四月初。”接着她又说:“憨憨放在学院幼儿园,我上下班接送,我只是怕我生崽时,没有人照顾憨憨。”周忆花回答刘有喜道。

“这样,德德,忆花姐只一个多月就要生了,你就先别回穿石渡啦,等忆花姐坐完月子,再讲回穿石渡的事。这样忆花姐和憨憨都有你照料着,干爹干娘那里有我回去照顾,队上保管的事我也先替你顶着,你就放心在忆花姐这里帮一段忙吧,你们看要得不?”刘有喜对周德山说。

“这样最好哒,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讲出来,姐姐,你看要得不?”周德山侧过脸对姐姐说。

“德德,你当真就不打算考大学了?”周忆花问周德山说。

“姐姐,我考大学的事,只怕要辜负你啦,停了这许久的学,怕成绩赶不上啦。再讲,我就算考取了,耳朵又有点背,哪个学校会录取我?就算被录取了,我的学习又能不能够保证正常进行?我也晓得,我在穿石渡乡下,会很艰难很辛苦,但爹娘在身边呀!姐姐你说过接爹娘来长沙,姐夫在时还有可能。如今姐夫去郴州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接爹娘来长沙就真的没啥可能了。”周德山语气沉重地向着周忆花讲。

“唉,这就是一个人的命呀,本来58年你要不得那场病,现如今你已经大二了。正像我,嫁给你姐夫还不到三年,你看过的什么日子,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姐夫出事,结果还是出事了。你姐夫就是再拼了命地教书搞工作,他那样子的家庭出身,我看出事是早晚的。唉,其实这不晓得跟家庭出身有什么关系呢?”周忆花唉声叹气地讲。

“是的啰,其实这就是血统论的错误思想导致的,但生在这个以政治为纲的年代,谁又能置身事外呢,也只能认了呀。”刘有喜叹息说。

“哦,姐姐,那个叫陈志江的鬼杂种,现在哩。”周德山问周忆花。

“问他呀,陈志江这个缺德的小人,现如今算是浮上水,得意了,学院让他接替了你姐夫的工作。”周忆花回答周德山说。

“毛主席讲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善恶都报。’这样坏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刘有喜说。

周忆花和周德山都赞同刘有喜的观点,在昏黄暗淡的灯光下,他们姐弟俩都坚定的点了点头。

“睡吧,有喜、德德,都大半夜了,你们累了一天了。德德,老样子,打地铺吧。”说着周忆花就挺着个大肚子去拿柜子里的铺盖。屋外,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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