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忆花抱着睡着了的女儿说:“大姐,您别客气。我们坐在您这儿等文湘河就是了,真麻烦您啦!”她边说边欠欠身,算是致谢。
“大妹子,看你说的,我和文医生都是天涯沦落人,在这矿区相遇就是缘分。坐吧,坐吧。食堂很近,我会很快的。暖水瓶有开水,小桌子上有水杯,自己倒水喝吧!”杨老师说着提了个竹蓝,放了碗筷。走出家门。
利用这会,周忆花摇醒女儿,侧过身子去喂奶。憨憨已在周德山怀里睡着了,但他睡得不踏实,时而惊悸地动几下。周德山将脸贴在憨憨脸上,用手轻拍着憨憨,一个多月在姐姐家的照料生活,他似乎又成熟了许多,尽管二十岁未满。一会儿邻居大姐回来了,她放下竹蓝,取出饭菜,对周忆花两姐弟说:“快对付吃点吧,食堂伙食就这样。我和文医生下放到这里,已经是这批下放的人里,命最好的,我们遇到贵人啦。”说着她分好饭菜,分别递给周忆花姐弟。
两姐弟谢过她,周德山对周忆花说:“姐姐,你先吃,我喂好憨憨再吃。”
“憨憨我来喂,你先吃吧,德德!”周忆花对周德山说。
“莫讲哒,姐姐,小妹子要吃奶呢,你早上又没吃什么东西。”周德山把醒来的憨憨抱到腿上坐好,开始喂憨憨。
借这会功夫,我们说说文湘河隔壁的这位女邻居。她叫杨芳,湖南师范学院的副教授,主讲古代文学,她是真正因言罹罪的典型。杨老师一身书卷气,气质满满,是位风韵高雅的大家闺秀。她身材颀长,肤色白晳,标准的瓜子脸上,两弯柳叶眉,一双桃花眼,翘鼻梁,薄嘴唇。她主讲的文学课,听讲的学生常常是坐满教室,爬满窗台,挤满走廊。尤其是她主讲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先秦两汉,神话《诗经》、论语孟子等课,那是人流如潮,摩肩接踵。杨老师中气十足,京腔京韵,声线如银龄,气韵如黄钟。每每讲授起来,她总是情动于衷,激烈昂扬,讲评挥洒,纵横捭阖。
在她的描述下,学生们眼前生动地再现出那个创造了灿烂中华文化的伟大时代。流派云集,百家争鸣,处士横议,众说纷纭。那个时代的大家散文更是言辞犀利,洋洋洒洒,共融你我,兼收并蓄。他们杂天下之学说,成帝王之权术。杨老师把那个开思想活跃,言论自由,搏采众长,不分庶士之先风,近乎完美的时代背景,发挥得**澎湃,动人心魄。杨老师思想激进,崇尚学术自由;她推崇人性的彻底解放,歌颂言论的无拘无束;她追求世道的公平公正,摒弃群体的倾轧和阴谋告密的拙劣。总之,她始终向往的是光明世界,对一切黑暗和龌龊进行毫不留情的批判斗争。
作为一介女流,正是因为杨老师嫉恶如仇的个性和耿介拔俗的品行,让她在教学生活中总以激浊扬清为己任,对那些玩弄政治权谋的无耻之徒从来就不留丝毫情面。所以几次运动下来,她最终没能逃脱政治斗争的倾轧而被打成了“右倾机会主义”份子,送到瑶岗仙来开矿冶矿。
杨老师跟周忆花说,她和文湘河一样,既同是天涯沦落人,又同样遭劫难后,遇到贵人。当然她和文湘河遇到的是同一个贵人,这个贵人,就是1950年接管瑶岗仙钨矿公司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湘南纵队,某部师长肖颖河。那个从大禹治水的颖河,走出来的南下干部,现任钨矿公司的矿长兼党委书记。是他慧眼识珠,惜才而不屈才的宽阔胸襟和高瞻远瞩,不畏浮云遮望眼的政治家情怀,他才能够对像文湘河和杨芳副教授这一批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份子的人,进行认真甄别,把其中不乏优秀者放到该放的地方,让他们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这才有了他瞬间大笔一挥,对文湘河与杨芳两位教授进行果断而合适的安排:一个进矿区医院,一个进矿区子弟学校。
当文湘河拖着极度疲惫的双腿回到家时,家门已打开。屋里已由周忆花姐弟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得整整洁洁,房门钥匙是隔壁杨老师找学生去文湘河那拿的。矿区医院张东林院长,即刻派人送来了食堂饭菜票,晚饭和一些生活用品,这一切都出乎周忆花姐弟俩的预料,她们来矿区前的种种担心渐渐消弥。文湘河到家,周忆花伺候他洗涮吃饭后,他抱起已熟睡的小女亲了个够。又抱着始终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也不肯去睡觉的憨憨。一家人坐在**,讲述自春节前离别的种种情形,文湘河跟周忆花姐弟简单而动情地叙述了他离开湘雅的一小段经历。
其实,湘雅医学院的大部分上层领导是同情和庇护文湘河的。但他们对事态的发展也始料未及,他们没想到院组织部长张希庭以省“反击右倾机会主义”办公室的大帽子强势压制党委对文湘河的所谓无原则处理的意见。院党委以彭成武为首一帮干部坚持不要把“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扩大化。他们原以为停了文湘河的工作,把他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罚他洒扫两个月的卫生,走下形式也就算了。过一段时间,就会以文湘河认真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理由,摘掉帽子,安排工作。谁曾想张希庭在院党委会上非难彭成武他们多数干部的这种处理意见,加之陈志江也不依不饶,到省卫生厅告状,更由于运动发展的趋势,谁也看不透,掌控不了。所以文湘河的问题也就层层升级,由省里直接干预处理,凡省直机关和省直高等院校的“右倾机会主义”份子,一律下放到工矿企业劳动改造,文湘河便被分到郴州瑶岗仙钨矿公司。
一开始文湘河也做好了下矿坑的准备,他原想,这世上的事,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他祖上就是靠矿业发家的,这天道轮迴,如今轮到他要下矿坑出苦力了,这难道不是命运在捉弄人吗?既如此,那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吧。
不曾想,竟然几分钟的时间,戏剧性的一幕就又把他拽出了矿坑。
肖颖河,这么个身经百战的军人,他襟怀坦**,目光长远,格局阔大,他爱才惜才,边从不屈才没才。拿到文湘河的履历表后,他认真看了两遍,他气得拍桌子骂娘:“有些乌龟王八蛋,就会这样作践人才,读了八年的医科大学,教书从医搞科研十多年,发配来矿坑挖矿。真他娘的,岂有此理?这不是坑国家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这纯粹就是整人吗?湘雅,那可是医学界的头块牌子,能在那里教书行医的人,又能犯多大的错呢?他娘的,太会浪费人才了,既然你们不要,到老子这里就是块宝!”于是他星夜便去到矿区医院,把文湘河的履历表给张东林院长看并征询张院长的意见。那张东林院长投笔从戎前,学的就是医学专业。他双手击掌,放声大笑:“老肖,这人可不得了,我看过医学刋物转载他的论文和报道。连美国哈佛那样世界顶尖的医学院,都引用过他的学术论文呢!你给我送宝贝来了,我下回搞到好酒,一定先送给你喝。哈哈哈!”这就是文湘河所说的几分钟,戏剧性一幕的幕后故事。
文湘河到矿区医院,被张东林院长特意安排在院内最好的诊室,门口挂了“全科诊室”的牌子。一时间矿区都晓得,从长沙湘雅医学院来了位顶尖医生,所有疑难杂症都能诊。于是文湘河的诊室便人流不断,文湘河也常常是看病,看得昏天黑地,饥肠辘辘。我们前面描述过文湘河行医的情形,亲切幽默,病人如沐春风。他特别关切矿区较为普遍的两例病,矽肺病和腰肌劳损,对那些被矽肺病折磨的矿工、或腰肌劳损折磨的矿工,文湘河特别地关切。他知道探矿要爆破,选矿要碎石,洗矿要长期弯腰驼背,手浸脚泡的,要想根治他们的疾病,可能性恐怕不大。只能是药物缓解和轮岗相结合。他一方面央求昔日同学好友,搜集这方面医学资料,寄给他钻研学习。一方面向肖矿长建议轮岗制,再一方面就是向当地药农,求教止咳的中草药。他这几个月可以说是赴在这上面了,那些曾被他医治的矿工,既配合他,又感激他,病症也有所缓解。
肖矿长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为自己分配时的正确决定而深感欣慰。今天救护车里,挖出的那个被埋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的矿工,抬上救护车已无身命体症了。文湘河率领几个较强壮的医生,对哪个被埋的矿工当即在矿工庞进行反复的人工呼吸、心肺按压复苏处理。到医院后,又通过大剂量的静脉补液等救治措施,病人方恢复了生命体征。病人的家属又是磕头致谢,又是文神医,文神医地到处传播。消息传到肖矿长那儿,肖矿长大为感动,又听说文湘河的家眷来了,肖矿长便联系张院长送饭菜票,送晚饭及一些生活用品到文湘河家里。
听了文湘河动情而又沉静的叙述,一家人都心绪难平。文湘河把在自己怀中,已沉沉入睡的憨憨放在**,盖好被子。然后坐下对周忆花说:“我真是命好,到哪儿都遇贵人,都遇好人。这矿区里的矿工,劳作辛苦,为人善良厚道,你对他们一分好,他们回敬你十分好。像肖矿长,一生戎马倥偬,做了解放军的师长,让他转业到这偏僻的矿山,人家二话不说,脱下军装就带领全家来了。他爱人也是军队转业的,现在是我们医院的副院长。他们夫妻对我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怕我初来这里,远离家人,生活不便,就常常打发他小儿子,给我送东送西,礼拜天还请我去他家吃饭,打牙祭。张院长也是军队转业的,参军前,就读齐鲁大学医学院。在军队是师部参谋长,一声号令,不也来到矿区啦。他们对我都好得不得了,我在这里除了想你们,其他的感觉和在湘雅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在湘雅感觉还好,至少没有陈志江那些莫须有的罪证质询了,我一门心思只有看病。忆花,说说你吧,这半年,你是怎么过的。”文湘河眼里闪着泪光,问周忆花。
停了一会,周忆花便对文湘河亲切地回答道:“湘河,不瞒你说,在湘雅我真正是被陈志江吓怕了。我担心你在这里再碰到陈志江这号人,明明跟他无冤无仇的,仅仅只是出自一种嫉妒心理,就这么不依不饶,想方设法加害于你,你说谁不担心呢?你又是个憨呆老实透顶的人,只会想别人对你如何如何好,就不会多留一个心眼提防那些小人。这次来看你,我和德德担心一路,怕你在矿区下矿坑干苦力,怕你吃不消。谢天谢地,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仅仅这半天,隔壁的杨老师,你们的张院长,还有你提到的贵人肖矿长,有他们这么多的好人和你共事,保护你,关心你,我是放下了一百个心啦。”
“姐姐,喝口茶吧,讲这久口干了吧?”周德山递给姐姐一杯茶。周忆花接过茶,喝了几口,接着说:“湘河,你这里我还真不用操心了,这么多好人,你又一门心思只看病,也不要带学生了,我看蛮好,蛮好!我的产假还有半个多月,在你这住几天就回去了。我在学院阅览室的工作也不重,回去后把爹娘接长沙来照看下憨憨和小妹就齐全了。”‘
“哦,德德,你也别回穿石渡啦,好不好?要夏师傅在食堂,给你找个帮厨的工作。夏师傅人好肯帮忙,他会答应的。你都知道,你姐夫走这半年,他是如何对咱们的。”周忆花望了望安静听她讲话的周德山殷切地说。周德山没有立即回答姐姐殷切的问话,他望望姐夫,又望望姐姐,似有所思,他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