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多事之春
刘有喜怀着沉重而又说不清的复杂心情,回到了穿石渡。
1960年,早春时节的穿石渡,格外宁静。穿石河亦如以往奔腾呼啸,永不止息地朝前流去,两岸的山,没有了树木被风吹过的林涛呼啸,便只能和鸣着穿石河的浪涛发出低沉而又劲厉的呻吟。山下河边,远远近近的人家也都静静地默立着,偶尔几声狗吠声,更平添了山村的几分静谧。如丝如针紧密不歇的春雨,把渡口小路淋得泥泞透湿,刘有喜踏着这条泥泞的小路朝家走去。
经历了两年的人民公社大食堂在穿石渡东西村,已经到了实在办不下去的艰难地步,何况又遇上干旱、水涝等自然灾害,粮食歉收,口粮严重不足。临去长沙前,陈福中书记召集肖汉明、刘定邦、刘有喜、周德山等队上几个立事的人,碰了几次头,商议今年的诸多杂事。首先就是停办食堂,停办敬老院,停办大队幼儿园,分灶到各户,暂度饥荒,其次是组织春耕播种,育秧插田。稻谷种子不够,怎么办?偷不来,抢不到,只好继续靠陈书记这张老脸和他肚子里一截狗肠子的光荣本钱,去上面软磨硬泡。还有就是劳动力的调配,这两年精壮后生外出不少。好几拨年青伢崽,利用过年时看管的松懈,偷逃到新疆去啦,听说那里能吃饱饭。抓了几个没有跑脱的,被称着“流窜犯”,严加看管了起来,这种劳力外流的现象才稍许扭转,但仍堵不住这种劳动力外流的现象。刘有喜提出,按陈爱莲组织老幼学生复收,及学生过渡口上下学的方案,进行生产任务承包单干。这一招即刻获得大家举手赞同,上级要来检查监督,就打马虎眼,蒙混过关。刘有喜虽只当了个小小的记工员,但陈书记却把他当队上挑大梁的主,而且肖汉明,刘定邦又特别服他依靠他。那周德山就更不用说啦,他的喜哥哥在他心中是是何等地位,是穿石河边的巍巍青山。
六月初,陈爱莲生了,生了个不足四斤的瘦小男孩,这已让刘有喜和他的爹娘欢天喜地,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产后的陈爱莲虚弱得很。好在是分食到户了,刘有喜的爹娘和刘有喜在每顿饭上,都会想办法让陈爱莲有个汤汤水水,稀稀干干的。刘有喜离开周忆花家时,周忆花竟然变戏法似的,搞来一些鸡蛋、红糖、猪油等稀罕物,严实打包,强行让刘有喜带回穿石渡给爱莲补充营养。刘有喜感动得泪流满面,唏嘘不已。周忆花自己有孕在身,四月初就要临盆,文湘河又出了这档子事,她还这般心细如发,善良体贴。
陈爱莲的家人,四哥四嫂、五哥五嫂,都喜孜孜地来看望陈爱莲,给刘有喜父母贺喜。他们带来了平时节衣缩食,细心积攒的粮油食物等,带着爱莲母亲的关切来看家中最疼爱的小妹来了。尤其是五嫂把自己儿子穿过的,已小得不能再穿的小衣小裤,全都洗净烫过,拿来给小外甥穿。她还把不能再穿的破旧衣服,裁剪洗烫缝制成各色屎布尿片,打了一大包拿来给自己的初中好友,现在的小姑子坐月子用。其实,爱莲娘家那边日子也不怎么好过,爱莲母亲的水肿病也时好时歹。刘有喜和周德山去长沙时,爱莲也趁寒假回了趟家,看望母亲和哥嫂。她娘家的人民公社大食堂,早在春节前已停办,各家各户粮食自救后,反而比食堂要吃得稍饱些。母亲的水肿病也奇怪,过年那几天有点荤腥,水肿病就轻了许多,年一过去,没有油水便又复发了。
五嫂开玩笑对爱莲说:“爱莲,姆妈的水肿病,是富贵病,看有哪个富贵人家要娘啵,把娘送过去养一段,保证这病不治而愈。哈哈哈……”
“你这个死妹子,拿我开心,看五崽回来,我不告诉他打你一顿,哈哈哈。”姆妈她自己和爱莲也笑了起来。
四月初,周忆花第二胎诞生了,这次是个小妹子,长得就像脱了文湘河的壳一样,周忆花喜极而泣,她十分思念她丈夫文湘河。不知湘河在郴州一个叫“瑶岗仙”的地方,好不好?文湘河从小到大,从没干过什么体力活,去那里开矿,他怎么吃得消?周忆花打算,坐完月子就和弟弟周德山一起去探望文湘河。周忆花本就不矜贵,又是生第二胎,加之有弟弟周德山照料,她月子里身体恢复得很快。夏丘山师傅比以前来家串门,走得更勤快,他根本就不相信文湘河是什么“资产阶级右倾机会主义”份子,他知道那完全是陈志江那个王八蛋,丧了八辈子的良心,故意陷害他那个憨呆的小老乡。他人前背后,多次为文湘河鸣不平,他对和他走得近的几个学院领导讲,你们真瞎了眼,明明晓得陈志江栽脏陷害文湘河,却装聋作哑,任其非为。他还愤愤不平,那个陈志江为非作歹,眛良心害人,早晚会遭报应,不得好死。大家劝夏丘山师傅,少讲两句,文湘河的事,稍有良心的人,哪个不晓得是陈志江栽脏陷害的?
五月底,周忆花和周德山两姐弟,抱着刚满月不久,还未取名字的小妹子,牵着两岁的憨憨,踏上了去郴州那个叫“瑶岗仙”的地方。一路上美丽漂亮的两姐弟,尽遇好人帮忙,他们出奇地顺利,几乎没走什么弯路就到了郴州瑶岗仙,这个神秘莫测的地方。
瑶岗仙,位于郴州的资兴与宜章交界的崇山峻岭中,山势陡峭险峻,山峰连绵起伏,这里海拔高度一千多米,常年四季,雾锁云罩,山岚缥缈,古木苍天,瀑布喧嚣,瑶岗仙这里曾是瑶族人躲避战乱,迁居聚集的地方。自1914年,“粤汉钨矿公司”在这里成立后,大批瑶民被迫迁往汝城及其他去处,中国钨矿开采业就在这深山老林应运而生,因此瑶岗仙作为中国第一家钨矿,便奠定了中国钨矿业长子的地位。瑶岗仙赶走了瑶人,却来了一批又一批,一拨又一拨的淘金者,他们艰难苦困,掘钨淘金,风雨无阻,以命相拼。因此,这里的民风强悍好斗,争钨抢矿,狩猎举枪,常常为争夺一处矿山,火拼动武,不惧高强。
瑶岗仙山麓下有一个繁华的小镇子,镇子里有一条长达300余米的街市。矿山兴旺的时候,街市上有大小店铺数十家,一般生活用品和生产资料都有供应,南杂百货、铁匠铺子、篾货杂摊、中草药店、磨豆腐坊、杀猪卖肉、茶馆酒肆、缝纫棺材,以及邮政代办一应俱全。此外,大烟馆、赌场和妓馆等玩乐场所,也乌烟瘴气,生意鼎盛。解放后,政府进驻瑶岗仙,保留了街市上大部分经营业,取缔了烟馆、赌场、妓院等场所。尤其是1953年12月,中央政府重工业部把瑶岗仙钨矿列为国家“一五”时期全国156个重点工程建设项目之一,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批干部和专家技术人员,在这里拉开了大战瑶岗仙、建设新矿山的序幕。瑶岗仙旧貌换新颜,新中国的钨矿开采业从此正式走向繁荣。
文湘河他们这批从省城长沙各高校及各事业单位被定性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200百来号人,是60年春节前抵达这儿的。经过紧张的而又短暂的培训后,他们这一批人,被编为探矿一组,探矿二组,采矿五个组,选矿五个组,其余人全编入洗矿队伍。文湘河是湘雅来的医生,履历表里又清清白白,八年攻读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提前晋升副教授,没任何汚点。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段,除了一些看似虚无的揭发材料和一人揭发签名以外,沒其他经得推敲的证明材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冤大头,看人呢,单单瘦瘦,中条个头,白净面孔,架一幅黑边近视眼镜,一看就晓得,这是个从未干过体力的憨呆知识份子。
负责分配来矿上劳动改造的领导,是一个操着一口河南口音的南下干部,他五十来岁年纪,面相善良,眼光和霭,举手投足,干脆利落,典型军人风范。他看完文湘河的履历,又反复打量文湘河一番后,便大笔一挥,在改造分配表的文湘河一页下方签上“矿山医院”四个字,并快速签上自己的字:肖颖河。然后笑眯眯地幽默而风趣地对文湘河说:“文老师,咱一笔写不出俩‘河’字。你是湘河,好,来自毛主席的‘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的湘江;我是颖河,颖河知道吗?白居易的‘不尔民为鱼,大哉禹之绩’,大禹治水的起始地方你总会知道吧。你又是湘雅来的,我这人从不屈才,你去矿部医院报道吧,张院长看了分配表,他会乐意接收你的。这边文湘河如梦方醒,惊讶得眼镜都滑落下来了,他往上推了推镜架,把分配表又仔细看了看,大冬天的,文湘河的额头上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咋啦,不相信?中,那我收回吧,重新分配!”肖颖河对发呆的文湘河说。
“相信,相信,谢谢矿长!”他连忙拿起地上简单的行李,朝慈祥地望着他微笑的肖颖河,敬了个90度的躹躬礼走了。他身后立即响起几声爽朗的笑声,外加一句:“瞅你个呆子!”
周忆花、周德山姐弟俩一路顺风,赶到瑶岗仙钨矿总公司正是日当午时。他们问清春节前发配到这儿,接受劳动改造的人的住处后,便风风火火地朝那片棚户区赶去。正当他们快到棚户区的时候,一辆救护车鸣着尖厉的笛声,从一条通往远处深山里泥泞不堪的道路上急驰而来。两姐弟惊魂未定,周德山连忙把憨憨抱在怀中,憨憨两只小手紧紧搂着着他的脖子,大人和小孩都瞪大眼睛,朝飞驰而来的救护车望去。
棚户区建在一座山脚下,低矮简陋,房屋连成片。每户一张吱呀着响的木门,门上有几根铁丝扭成的锁扣和穿透门框扭成的铁丝扣,搭一起锁住了家门。每户都有一扇两页的玻璃窗,窗户一律位于进门的右手边,窗户里边都用铁丝网网住,应该是怕小偷翻窗吧。门的左手边是接着屋檐搭起的厨房,厨房不大,一锅一灶一小案台,案台上放一块砧板和油盐酱醋之类。灶台下面搭了几层木板,做成简单的碗柜,有的碗柜有门,有的碗柜没有门。不管家里多少口人,统统两间房,前后各一间。后面那间虽有窗户,但靠山边,光线不好,屋子里较暗。周忆花想起自己住的筒子楼,只一间房,这里还多了一间。
厕所是公共的,在棚屋的端头,厕所一溜有八个蹲位,蹲位没有门,但每个蹲位都有木板间隔。男厕所靠墙的地方有一长溜水泥便池,便池背对蹲位。女厕所亦如此,只是少了便池。洗衣洗菜都在棚屋前面露天的地方,一个水泥砌的长台,一个水泥砌的圆池。水是引来的山泉水,蓄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泥池中,池子的下方接出两根水管,一根到水泥台,一根到洗菜池,都装有笼头,用起来很方便。做饭时你可以提篮去淘米洗菜,也可以提水回家用,家门房檐下还有一长溜排水沟。
观察完这一切后,周忆花心里,比刚看到飞驰尖啸的救护车时平复了不少。她心想,这里基本生活条件还过得去,和学院筒子楼差不了多少。周德山仍抱着憨憨,憨憨仍双手紧搂着舅舅的脖子,憨憨对陌生环境,不感兴趣,他只想早点看到爸爸。周忆花两姐弟就坐在经人指点的文湘河门前,静静地等候文湘河的归来。正午时分,棚户区的住户人家陆续回家,都纷纷打量这美丽漂亮的姐弟俩和他们每人抱着的孩子。
一会儿,文湘河隔壁的邻居回家来,她看到周忆花姐弟坐在文湘河门口,就落落大方地走近他们说:“你们是文医生的家眷吧,文医生中午是不可能回来了。上午矿区矿坑出事了,有个矿工被炸碎的矿石埋了几个小时后才挖出来,正在医院抢救。”说着她又对周忆花和周德山说:“来,大妹子把孩子抱进来大吧,外面风大,小兄弟你也进来,把行李也拿进来。”她打开门锁,把周忆花两姐弟让了进来。“你们先坐,我去食堂打饭,我和文医生都没有自己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