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恐怖
穿石渡,月黑天高的夜晚,有几分恐怖,有几分惊悚。连绵起伏的山山岭岭像野兽的铁脊,直刺没有半点星光的青天。怒吼的山风与翻卷奔腾的水浪击节合拍,发出尖啸凄厉的的涛声。四野肃静沉寂,万物都酣然入睡。此刻只有彭痞子一人,撩开黑夜大幕的一角,粉墨登场,他要独角挑战,今夜无眠的大戏。他将使出浑身解数,运用腾挪大法,将稻谷粮种,霸为己有,独自呑沒。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本来扛起将近两百斤的货物,装舱卸车,是码头工人的拿手好戏,但彭痞子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会,他感觉他实在没有码头工人那样大的力气,他有点吃不消了。尽管他这匹马常有邻舍家的夜草吃,他这只兔子连自己老娘的窝边也去偷偷啃啮,他因此壮得像头大水牛。但傍晚,他既没能享受到周德山的秀色盛宴,也没敢回家去吃自己姆妈做的晚饭。姆妈的饭太不好吃了,吃一餐饭,要挨两箩筐的骂,饭没吃饱,骂却把他骂饱了。
这彭痞子向来就喜欢在外面打野食。谁家留在饭甑里的一碗饭或几块红薯,谁家灶上挂的焙鱼干虾,谁碗柜里一筒面、半碗剩菜,他手到擒来。他在自家那块山坡地里搭有一茅棚,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有时在家里被他姆妈骂急了,骂烦了,他就跑到山坡上的棚子里自己做点饭。反正食材不是偷自己姆妈的,就是偷摸别人家的。乡邻们对彭痞子恨之入骨,抓到了拳打脚踢一顿,没有抓到自认倒霉。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彭痞子就整天贼着一副四处逡巡的小眼,潜入东家,溜进西家,偷东摸西,因此他成了一个惯偷,成了穿石渡西村百姓的祸害。有时西村偷不到什么东西,他就会跑到东村去偷,东村的人也十分憎恨他,把彭痞子当过街老鼠样防范。彭痞子午饭就沒吃饱,他姆妈要他去翻山坡上种的两丘红薯藤,他便放下碗筷跑出家门,来上演他早就写好脚本,这出偷种子粮的惊险大戏。
及至现在彭痞子已经是饥肠辘辘,虚汗淋漓了。他肩上的大麻袋如同穿石河边的一座大山,将他压得气喘吁吁,寸步难行。他低头缩肩将大麻袋滑溜到小路边的草丛中,歇息片刻。他邪恶的小眼朝离小路不远的,刘有喜和周德山家相连的一口小水塘望去。他阴笑两声后,一个恶毒的阴谋便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他从怀中掏出自己携带的另一条麻袋,然后把偷来的那袋谷种解开一角,把手中的空麻袋的袋口翻开,对准谷种麻袋用手扒拉了小半麻袋谷种。他立起身来,掂了掂,估计大约五十来斤的样子。他虽有几分不舍,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呀。他扎好两只麻袋口后,背起那约有五十来斤的稻谷粮种,就朝他瞄中的那口小水塘悄悄溜去。到了小水塘路边的中段,他卸下麻袋,然后将麻袋滑溜到紧傍小路边,一处水草茂盛的塘边。他嘿嘿奸笑了两声,朝原路折回。悄悄走了一段路,眼看快要到他放置大麻袋的地方,彭痞子却又狐疑地返身回去到塘边,把掩盖麻袋的水草拨弄一番。他感觉这回应十分的隐密了,一般人根本不会怀疑,这水草中藏着的猫腻。他再次奸笑两声走了。
当彭痞子将那百十多斤的谷种,悄无声息地背回家后,他惊魂未定时,就听见自家姆妈喂的一只打鸣公鸡“饿饿饿”地鸣叫三声,他吓得赶紧把麻袋东藏西藏。此刻,穿石渡又一个宁静而美好的黎明,就要轻轻拉开夜的黑幕了。彭痞子把稻种藏在自己家的柴垛深处,他觉得至少这垛柴草可以烧饭煮菜三个月之久。到时候那谷种碾成的白米,早已穿肠而过,变为粪土,回归田地了。于是,他上床挺尸,一觉无梦。
周德山是第一个到保管室的,当他发现保管室的门锁锁扣被撬,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彭痞子。他立即将保管室门锁被撬,谷种失窃的消息告诉了刘有喜,陈福中书记等人。几个干部听了周德山的情况汇报,以及他本人的怀疑和分析,大多予以肯定。同时,肖汉明还补充了半年前,他儿子肖桂秋看到彭痞子似想偷谷种的情景。既这样那就掘地三尺,搜彭痞子家吧。陈书记和刘有喜却另有主张,他们说先别打草惊蛇,先对彭痞子和他家进行严密监视,静观其变。好在这批稻谷种子,要明年开春方才派上用场。彭痞子也不敢马上就碾谷吃粮,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这边,彭痞子一觉睡到太阳落山。他的姆妈冲他没好气的唠叨:“你这咂畜孽,你昨晚又去偷鸡摸狗去了吧,一整晚都没有死起回来。这么好的天气,就要收坡里那几垄玉米、红薯啦,你躲在屋里一睡一整天。喊你无数轮,你睡得跟死猪子一样。砍脑壳的,你明日里,去把红薯藤翻最后一次,晾晒下,快收红薯哒,晓得啵!”
“吵死呀,你个老东西。我这么大个人哒,还不晓得怎么搞吗,你嫌弃我不晓得搞,你去搞唦,又沒有哪个拦哒你,我偷鸡摸狗,我还要偷人哩!”彭痞子犟嘴道。
“你还有脸讲呀,你这种屡教不改的畜牲。我还敢出门吗,一走出去,不是被人指点,就是被人吐痰,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哒,你还有脸讲,我这是前世造哒什么孽啰。”说着她姆妈撩起上衣襟擦眼泪。
周德山早早就躲在彭痞子屋山墙根,他想观察下彭痞子家,可有什么动静。但他又听不清彭痞子母子的争吵,只听到:你躲在屋里睡觉、偷鸡摸狗等只言片语。他一想到昨晚,彭痞子侮辱自己的那一幕,就恨得差点把牙齿咬碎,但他目前又没有丝毫的办法,去整治彭痞子这个畜孽。他想,未必我注定要被彭痞子欺侮一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彭痞子,总有一天,你也会落在我手里的!
这彭痞子,一觉醒来,被姆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气呼呼地跑到厨房,揭开锅盖,发现饭菜还热在锅里的蒸篦上,他的气才稍微顺了些。我们说过这彭痞子就是个忘打不忘吃的猪,他只要有吃的,其他都不会去顾了,更别说是他那张早就不要的脸啦。吃罢饭,他嘴巴一抹,就又准备出去。他姆妈也从来就管不住他,只是反复叨叨。彭痞子是想去外面探口风,他十分奇怪,保管室的门被撬了,种子粮失窃了,怎么就没一点风声,没点议论呢?未必队上干部包庇周德山,想瞒住算了。没有种子,那明年生产队社员的生计还有什么希望。他突然意识到偷种子粮的严重性了,脊背开始冒冷汗。怎么办,怎么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刘有喜与周德山两家共用的这口水塘来呢?
那边,刘有喜也在行动!他昨天傍晚到保管室来时,彭痞子趁黑逃走,他好象是往山边那条小路方向跑的。刘有喜想起春天里,肖桂秋反映的情况,彭痞子那次一大早,打探种子粮的的路线,也和这次走的路线是一样的。都是绕过他自家直通保管室的小路,而走山边那条小路,那条小路是刘有喜和周德山家去后山那条路,那条路一头通生产队队部,一头通刘有喜家,经过周德家门口往山边那条路去了,彭痞子故意绕路,一定有他的阴谋。刘有喜走到保管室,正碰到周德山,从彭痞子家回到保管室。俩人不期而遇后,相互交流了各自打探到的情况,以及各自的怀疑与猜测。正当他们从保管室开门出来时,一条影子在门口倏忽消失。俩人都肯定那影子就是彭痞子,且消失的方向是他们俩人的家门口,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他俩相视一笑。“徳德,我们千万莫低估了,彭痞子这个既胆大包天,又狡猾细心的畜牲呀。他可能不仅仅是偷稻谷种子粮这么简单,而且极有可能,他在设计陷害咱俩。”刘有喜警惕地对周德山说,周德山信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两兄弟相约结伴,合兵一处,细查暗访。他们细查暗访的思路清晰,疑点判断也高度一致。他们锁定从队部保管室,经过他们两家,到后山边的上坡路为重点。
“德德,奇怪了。这条土路上脚印横竖不一,乱七八糟。有的一只整鞋底印,有的半只鞋底印。这些脚印应该要么朝东往我们家去,要么朝西往队部去。但为何脚印东也有,西也有,还有几只脚印是南北向的,好像被扫模糊了一样。这就太奇怪了。”刘有喜对周德山说。
“是不是彭痞子,怕别人认出他的脚印来,在鞋底上绑了烂布带呢?我看锁扣的门面上也没啥手指印,肯定也带了手套或者用布包了手搞的。”周德山对刘有喜说。
“判断得太对哒,你德德就是不一样。考虑问题就是细腻,在这方面我真不如你。”刘有喜对周德山说,周德山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然后他们继续朝前走,在走到两家人的水塘中段时,发现塘边有一丛草有踏踩压倒的印痕。他们俩立即停在这儿,这儿长了一大片水芦苇,高高底底在晨风中摇曳不停,苇穗正扬嫩花儿。
“德德,你看芦苇里中间露头的是什么东西?”刘有喜问周德山。
“好像是麻布片哩,喜哥哥!”周德山趴在塘边草丛中,望水里观察。
“是的,是的,就是一只扎了口的麻袋。”周德山肯定的说。
周德山回忆,这儿长芦苇的边上是一些石头,从前在这儿洗冷水澡时,游到这儿过,截根芦苇吹哨子。水中间的芦苇密密麻麻的,芦苇杆子上,是一些包着的尖叶子,有些刺人。那时洗冷水澡就不敢进去,怕划伤了。有一次只顾去折一根自己喜欢的芦苇杆,就划伤了肚皮,嘿嘿。想着,周德山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想起那美好的童年时光,那时,他胆小懦弱,他几乎整天跟在喜哥哥身后,喜哥哥长,喜哥哥短,屁大的事都要告诉喜哥哥。喜哥哥也从来不会厌烦他,总是耐心地告诉他东东西西。有时两兄弟在这水塘边打水漂,喜哥哥每次打的水漂,一连几个圆圆的涟漪在水中划过,最后落在水塘中央。他每每拍手欢呼:“喜哥哥,真好看,真好看!你打得那远,我怎么就打不远呢?”
“来,我教你,你别把石头握得太紧,起先你可以后退两步,再往前跑两步,到塘基边立住脚,往高点扬手,往高远的地方丢,然后你看半空划一条弘线,石头落水就会飘几个圆圈啦。来,你试下。”
说着刘有喜抱着周德山玲珑细小的身子,握着他嫩嫩的小手,示范性地丢出一枚轻薄的瓦片。那瓦片打着旋,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轻飏落水,飘几个水涟漪后沉入水底。
“好呀好呀,喜哥哥,我晓得了,晓得了,喜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小德山高兴得欢呼起来。
“德德,想什么呢?”刘有喜抬头看着一脸兴奋的周德山那白净染上红晕的漂亮脸蛋问。
“想我们小时候打水漂哩,太好玩哒。唉,现如今怎么再也没有那时的快乐了呢,人还是莫长大,越长大越烦恼,喜哥哥你呢?”周德山有点沮丧的对刘有喜说。
“是啊,有时,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越长大烦恼越多?”刘有喜说。
刘有喜接着说:“来,你趴着别动,我溜下去,扯那只麻袋。”
“喜哥哥,先莫扯,我去喊陈福中书记来,这是彭痞子这个畜孽想陷害我们的凭证。我喊陈书记来判断下,莫到时讲不清。”周德山站起身拍拍手对刘有喜说。
“还是我的德德弟弟灵泛些,这些事上都细心,只在一件事上有时有点发宝气。”刘有喜有几分别样的神情望着周德山笑着说。
“喜哥哥,我是痴,有点宝气,但这个世上,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痴,这样宝。你那天在保管室对我讲的,我都晓得哒。但我好像改不了啦,哪个要你从小到大对我这样好呢!不过,我也晓得,现在你已成家了,你和陈爱莲那样恩爱,你又是有责任,有担待的男人,我除了钦佩你,就是今后向你学习。不过,对你的这份从小就有的感情,我会永藏心底。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说着他眼圈有点红了,连忙拨腿去找陈福中书记去了。
刘有喜听了周德山的这番话,心中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他望着周德山清瘦俊逸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不觉鼻子一酸,也就热泪盈眶了。
陈书记来到水塘,看了现场后,他本来就对刘有喜和周德山十分信任且又爱护。尤其是人民公社成立那会儿,他耳闻目睹这两后生崽的一切表现,他心里更加深了对他们兄弟俩的了解。他为穿石渡这方好山水蕴育的下一代人中,有这么优秀的伢崽深感欣慰。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培养他们,让他们真正成为穿石渡这方山水明天的希望和骄傲。他对蹲在塘边的两兄弟,悄声细语如此这般,讲了一番话后,三人拍拍衣服,各自回家了。
那彭痞子,昨天傍晚出来打探风声后,心里就不平静了。按以往,凡穿石渡大小事都是风言风语,不胫而走。山村就这么大,又偏僻,鲜有大事新闻,一点小事便被掀起风浪,三人成虎。而这次仓库被盗,种子失窃,这么大的事怎么悄无声息呢?他坐不住了:“嘿,我看八成就是想封锁消息,包庇周德山和刘有喜一类人。我倒是要播风搅雨,搞他个鸡飞狗跳的,让刘有喜和周德山,被抓个现形,让他们在乡邻面前丢人出丑。搞臭他们,我今后的日子不就四季平安,万事大吉了吗。”他得意洋洋,喜不自胜,决心打破穿石渡静悄悄的黎明,他便立刻从家里往外跑。
“你跟我站哒,你这个好吃懒做下三滥的畜牲,你今日不去把山坡上几丘红薯藤翻晒,你就莫回来吃饭啦。”他姆妈在他身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