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德,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怎么这样突然,上次的信都没有提起要回来?”刘有喜问。
周德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有喜哥哥的问话,他放下东西,对干妈说:“干妈,这是姐姐要我带把你们的东西,您收下罢!”
“唉,只有忆花,总是挂捞我们。上回你回来,就带一些东西。这才好久啰,又带这么多东西。你下回回来,一定嘱咐她,莫挂捞我们了。今年比往年要好好多哩。”干娘接过周德山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刘有喜连忙递给周德山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快暖暖手,德徳。”还是那样关爱,还是那样贴心,周德山很感动。他捧着茶进里屋,去看小拥军。
陈爱莲抱着刚吃过奶,已有半岁多的小拥军对周德山说:“德山,你长胖哒点,但长得更好看哒,肉色白里透红,是不是谈恋爱哒?恋爱中的男女,都好看。因为精神愉悦吗,你说是吧!”陈爱莲笑着对周德山说,同时把吃饱了的小拥军放到周德山的怀里:“来,周德山,先实习下,到时候自己养了,就晓得怎么抱小孩子了。”
周德山接过小拥军,亲亲他的小脸蛋,说:“噫呀,小美男子,怎么生得这么漂亮啰,我看像哒哪个。你看你哦,小军军,柳叶眉,大眼睛,双眼皮,有红似白。这点像你妈妈那个大美人!高鼻梁,薄嘴唇,头发黑亮,天庭饱满,这点像你爸爸那个大美男。小军军哦,你这个小美男胚子,硬是把你爸爸妈妈,这对美貌夫妻的优点占尽了呀,是啵,哦……”那小拥军经他一逗,回他一个甜蜜灿烂的笑容,这可把周德山高兴坏了。
“我要做小军军的干爸爸啊,先说好!”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两元钱,塞进小拥军的襁褓里,他对着襁褓里的笑嘻嘻的拥军逗着说道:“这是干爸给你的见面礼,小军军,莫嫌弃少哦。哈哈哈。”
“要得,要得,拜哒你这样漂亮俊秀的美男子做干爸爸,但不收礼钱哦。”陈爱莲喜孜孜地对周德山说。
“那不行,嫌弃少哒?我又不把你,把我的干崽崽哦,是吧小军军!”说着把小拥军交把爱莲。
“那好,小军军,就收下你干爸爸的见面礼啰。周德山,你跟刘有喜打讲吧,我失陪了,带军军睏觉去。”陈爱莲笑着,从周德山手中接过小拥军。
周德山便从里屋跨出门槛,来到堂屋,和刘有喜两兄弟,说说笑笑打起讲来。他们相互寒暄了一阵,周德山告知刘有喜,这次回来突然的原因。并把他去长沙半年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刘有喜。刘有喜也把这半年来,穿石渡的一些情形,详细地告诉了周德山。周德山很欣慰,称赞陈书记、肖汉明和喜哥哥一帮子人,明白、能干、是会为社员着想的好干部。刘有喜对周德山说,唉,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出了一小步,任务还艰巨得很呢。这几年的折腾,让穿石渡大伤了元气。社员家里都被掏空了,树砍了,山荒了,水土流失得很厉害,穿石河泥沙淤积严重,真正是百废待举呀。好在是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不违背大的方向,底下怎么搞,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今年,我们几个队干部摽在一起,就是这样干的。
德德,你记得前年春节前,爱莲组织的老少复收组的方法吗?责任到人,家庭为单位,多劳多得,利益分成。当然,首先是保证公粮、储备粮什么的,留足,留够。但这些办法还远远不够哦,社员手头上没有两个钱呀。有些社员家,吃盐点灯的钱都愁不到。我明年打算先试试,看怎么组织队上抓点经济,至少要有两个钱在抓手里呀。
说到这,刘有喜停了下来。刘有喜突然脸上现出一片凄凉寒惨的神色,这可把周德山吓坏了。他和喜哥哥,这般亲密,却很少见喜哥哥有这这般神色。他连忙问:“怎么啦,喜哥哥,出什么事哒?你莫嚇哒我。你这样子,我很少看到。”周德山急切地问刘有喜。
“余腊梅死了,难产大出血。太惨了!”接着他语带悲伤又有几分凄凉地向周德山描述了余腊梅的一些事情来。
余腊梅自被刘癞子和张盘民阴谋糟蹋后,就没有从痛苦的阴影里走出来过。尤其是晓得自己有身孕后,更是痛苦不堪。除了在她姆妈和春桃妹子,以及和她走得较近的几个人面前,偶有笑脸。她几乎是整日里以泪洗面,她对刘癞子和张盘民,两个糟蹋她的猪狗畜牲恨之入骨。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怀上了不知是他们哪个畜牲的孽种。她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但除了严重地摧残了自己,那孩子却顽强地盘踞在她的肚子里,就是不想夭折。于是她投水汆山塘,想带着那不肯夭折的孩子,永沉塘底,不再脱生。谁知她被善良细心,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肖桂秋救了,并万分真诚的和她喜结良缘。婚后,肖桂秋一家人的关怀爱护,肖桂秋的悉心照料,让她的心绪平静不少。
肖桂秋一家人,对余腊梅那是竭尽全力地关怀爱护。物质虽匮乏,但一家人千方百计,奔走四方,尽可能搞些营养,来补充她们母子,让余腊梅恢复体质,静养身孕。余腊梅姆妈,虽家徒四壁,贫寒清苦,但也是倾尽全力,关切自己的女儿。尤其是余腊梅养孕期间,她姆妈带着春桃,上山寻蘑菇,检鸟蛋,捉斑鸠,抓野兔,到河汊山塘,捞鱼虾,抓黄鳝,检田螺,抓麻拐。她们母女经常是滚落山坡,掉进水塘,搞得一身五痨七伤。但为给女儿、姐姐补充点营养,她们母女心甘情愿,无怨无悔。那段时日,余腊梅渐渐恢复了体质,人也精神许多。慢慢地,她脸上又有了红晕,肚子也日益见大。她开始和肖桂秋有了甜言蜜语,和家中亲人有了笑声。
那段时日,肖汉明更是春风满面,笑口常开。肖汉明既有一身劳作的绝技,又特别善良厚道。余腊梅的父亲,在一场洪水中殒命后,肖汉明可怜她们母女,几乎是包揽了余腊梅一家的全部活计。他把余腊梅当女儿看待,对余腊梅的感情如同父女情深。余腊梅出事后,他也悲苦万分,他像腊梅的亲父亲一样开导劝慰,体贴关心余腊梅。乡邻们都说,这两家人,前世就是一家,这一世又变成了邻居,互助相帮,缘分不尽。
余腊梅是十月十号生产的,那天一大早,余腊梅下身就见红了,她姆妈侍候她洗过澡,换过衣就让她回屋躺床待产。肖桂秋的姆妈又去东村,接来了公社卫生院的产科何医生,何医生是方圆十里有名的产科医生,经她接生的婴儿不计其数。水烧好,红糖鸡蛋准备好。万事俱备,只待余腊梅生产。午饭时刚开二指,羊水就破了。而且羊水混浊不清,到晚上八点时,终于开了四指,何医生怕羊水流干,便采取了扩宫手术。但何医生刚准备扩宫,她发现余腊梅是难产,婴儿脚朝前,头朝后。何医生富有这方面的经验,她通过手法复位即外倒转的高难度操作,让婴儿复位了,全家人终于松了口气,皆大欢喜。接下来何医生引导腊梅用力生产,终于生下个白白胖的男孩,哭声嘹亮,体格正常。一家人欢呼喜庆,但当胎盘排出后,惨剧就发生了。由于余腊梅产后子宫收缩不良,产道裂伤大股大股的鲜血,喷出**。何医生虽奋力抢救,但当时没有血浆补救,子宫和产道又没有条件及及时缝合,余腊梅最终还是丧命九泉之下,阴魂索仇刘癞子、张盘民之流去了。
听完刘有喜的悲情描述,周德山唏嘘不已,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朵璀璨的鲜花就此终结,就此枯萎,实在叫人悲伤。周德山又想起和余腊梅生活的不长光景,那是个贤惠善良又疾恶如仇的姑娘。由于公社食堂,他们同吃一锅饭,同共一屋檐,腊梅对于自己的盲爹娘的照料,是那样的精心尽力,细心周到。对刘癞子和彭痞子的肆意欺凌,是那样勇毅的对决回击。一个大姑娘家的,不惧恶棍流氓无赖的抵毁漫骂,甚至是大打出手,挺身而出,为的却是别人家的父母。为的却是被长期霸凌而懦弱的我周德山,我这个胆小怕事的男人。及至最后,为了我的父母和我,能吃上一顿晚饭而遭致不测,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亲身经历,可是我始终就沒能够保护她。想到这,周德山潸然泪下,痛苦万状。他为余腊梅的离去而锥心悲切,他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懦弱而羞愧。就像上次离开穿石渡一样,他再次痛下决心,今后的岁月里,我定要做个坚强、无畏、勇毅、果敢的人!
“德德,告诉你,桂秋当兵去了,元旦前走的。余腊梅死后,肖桂秋十分痛苦,但难产大出血的死亡,是突至的噩耗,谁都无力回天。好在余腊梅生下一个像极了她自己的小崽子,而且那小崽子似乎天性使然,没吃过一滴娘奶,却靠米汤顽强地生长。如今两个多月长得白胖健壮,不吵不闹,乖顺听话,肖桂秋一家人十分高兴。尤其是肖汉明,现在含饴弄孙,高兴忙碌,乐此不疲。他坚决卸掉了生产队长的职务,在家和肖桂秋的姆妈一起带孙子,务农活,忙家务。陈书记多次做我的工作,让我接任了生产队长,今后责任重大呀!”刘有喜这样一说,周德山才略略感到有些许欣慰。
离开刘有喜家,都快大半夜了。周德山却睡意全无,但又不能像上次那样,披衣出门,外面太冷。他在**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一声鸡鸣,山村水乡,家家户户都响起此起彼伏的鸡叫声,穿石渡又一个崭新的黎明降临了。
周德山起床洗涮,交代爹娘,他要赶回长沙。他不想再惊动乡邻好友,他们有他们奋斗的主场,他们的主场是他们的祖祖辈辈及他们的子孙们,赖以生存的穿石渡这方山水,这里山川毓秀,人杰地灵。而周德山自己呢,他的主场现在已移师长沙,在湘雅南院第一职工食堂。那里有他业已开始的新生活,有他尊重和学习的榜样并决心追随的夏丘山师傅,有相处半年不到,就彼此友好的崔德宝哥哥,还有食堂后厨那些辛勤朴实的油腻大佬们。他将和他们为湘雅医学院现在和未来的妙手大医,奉献可口的美食大餐。他踏着满是霜花和冰凌的弯弯山路,走向奔流不息的穿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