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十月秋风冷
张希庭跌跌撞撞,冒着滂沱大雨,踏着脚下的草丛和枯枝败叶,滑滾下山。此时,千年学府的岳麓书院,批斗会汹汹的人群,早已散去。被风吹雨打的横幅标语,及书院门口的对联,飞散到墙角,水洼中,残缺、撕裂、破烂不堪,飞灰烟灭。张希庭在书院大门口的角落里,检到一块没被雨淋到的干干的马粪纸牌,心想这块被扯断了绳索纸牌的主人,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肯定被今晚的造反派,打了个五痨七伤,管它的主人是谁,他懒得去辨认,他顶着纸牌,冲进雨中,一边疾走,一边小跑。
午夜时分,各路公共汽车早已不再摆渡。张希庭只能冒着十月的秋风冷雨,跌铁撞撞,疲惫不堪的回到家中。他抖抖索索,从湿淋淋的大衣口袋中摸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门。进了屋,打开灯,他把顶在头上遮雨已被淋透不成形的纸牌扔到地上。张希庭抬头望了望墙上挂着的闹钟,时针已指向临晨一点,此刻是夜半最黑暗的时分。他回头又检起扔在地下的碎烂纸牌,想扔进门外的大雨中去。他仔细辨认那纸牌上的字迹,那些墨迹淋漓的模糊字眼仍可认出是,“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叛徒彭成武!湖南省湘雅医学院革命造反司令部!”哦,敢情刚才给我挡风遮雨的原来是你彭副院长哦,我昔日的老同事,被我多次**的彭秀丽的亲叔叔,如今我手下的败将!他嘿嘿地冷笑两声,把烂纸牌扔进门外的雨中。他一转念,又从雨中检回已成一团烂纸的纸牌,在屋里揉碎搓撕,纸牌便粉身碎骨,他把碎马粪纸屑一点点沿路扔进积水的坑洼中。
就在张希庭把彭成武在岳麓书院被批斗挨打,扯掉的马粪纸牌碎尸万段扔进大雨中的同时,在湘雅家属大院也有一幕故事在发生。彭成武今晚在岳麓书院批斗挨打,若用两个字“惨烈”来形容,恐怕还不够到位。因为是长沙高校造反派的联合批斗会,各院校派出的造反派代表,都是狠角色,他们打人不眨眼,残暴不留情。他们是各个高校造反组织中选出来,最强硬、最能战、最能打的造反派中的急先锋。他们从不会温良恭俭让,相反用的却是要推翻他们认为是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惨烈的手段来批斗各高校押来的所谓走资派。
这彭成武自从被汪小眼为首的湘雅造反派揪斗以来,由于张希庭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而不断升级,最后被定为走资本主义道路死不悔改的当权派、出卖自己同志的反革命大叛徒。彭成武写下的万字申辩书,详细写清了他当年从学校去延安,被闫锡山反动派抓进监狱,被父亲花重金保释的全过程,但无济于事。档案里记载着,早被延安组织定性的历史,也被造反派肆意否决。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砸烂一个所谓的旧世界,建设一个崭新的新世界是造反派响当当的口号,他们高呼着这个所谓的革命口号,撗扫一切,涤**一切,这在当时的**最动乱的年月里,是见惯不怪的事情,也成了那个年代造反派们浮上水赶时髦的社会潮流。彭成武自十六岁学医从事医疗事业至今,已三十多年。延安整风运动也仅仅因被人污陷,临时撤掉了副主任医师的名号,但很快就平反恢复了身份。他想不通这次为何,还要揪住子虚乌有的东西不放,还要罗织莫须有罪名强扣到他的头上呢。他知道因侄女彭秀丽被张希庭诱奸的事,自己和张希庭结下了梁子。但错在你张希庭,罪与罚都应落在你张希庭身上,何致于你张希庭反而恶人得势,爬上了湘雅最高的权位而胡作非为,欲将我彭成武置于死地而后快呢?
彭成武不知道**一来,居然把整个社会颠覆成坏人当道,恶人横行,好人被欺,无辜遭辱的世道了。一个好端端的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无数共产党人革命先烈浴血奋斗近半个世纪打下的新中国,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就失了光明呢?公理何在,到哪儿去申冤辨白?这暗夜漫长,何处是尽头。彭成武心内如煎,百感交集,痛苦万状。唯一给他一点慰藉的是,侄女彭秀丽,最终在夏丘山的帮助和撮合下,找了个好人家,嫁给了淳朴善良,有一手好厨艺的周德山。彭成武也感觉他自己的家庭还算平安和顺吧,妻子是湖南大学党委办机要室主任,在文革初期遭到冲击,也被造反派拖去参加批斗会,和那些学校所谓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一块接受批斗。但她也只是陪斗走过场,毕竟她只是负责管理学校机要文件档案的办事人员,沒有造反派要搜罗强加的罪名和罪责。造反派也从她那儿捞不到什么油水,何况后来中央下文,各地造反派不得冲击党政机关的机要重地,所以造反派也就只能拿石头去砸天了。彭成武的儿子是财贸学院的讲师,女儿是湘雅附二医院的儿科医生。他们在文化革命的浪潮中既没被裹挟,也还未被冲击。所以彭成武思虑,自己的所谓罪名罪状在现时**的浪朝中,既无处申辨洗清,那就留待将来的历史给予评判吧。现在他完全可以放心地走向另一个世界,到那里去安放灵魂了。
于是,已被打得五痨七伤的彭成武,趁外面一片茫茫的夜色,不停不息的滂沱大雨,走出家门艰难悲壮而又十分从容地,走向岳麓山,攀上岳麓峰顶,步入悬崖边上。
彭成武攀上岳麓峰顶,雨仍在下着,只是渐渐转成了小雨,山顶的路崎岖湿滑,艰险难走。彭成武跌跌撞撞,忍着伤痛攀登到这山顶已疲惫不堪,他浑身淋透了,大衣湿淋淋地裹着他,他有点窒息了,他喘着粗气,一步捱着一步,他感觉脚下的路怎么就如此艰难呢,这比当年部队的黑夜行军要艰难多了。彭成武一拐一瘸地捱着来到悬崖边,他深情地回望了一眼夜幕下的千年古城长沙。雨雾中的长沙尽管山水朦胧,但一城灯火光耀苍穹仍盈盈着她的几分秀色。彭成武想这座弦歌不辍,经典传承的千年古城,夲应由他们这些打下这大好江山的共产党人用一颗木铎之心来砥砺深耕,让她芳华待灼履践致远。然而现时的动乱打破了这一切的美好,也粉碎了彭成武的这壮怀激烈的理想,于是他饱含一眶热泪,心存万般不舍与无奈,闭上眼睛,抬起两只伤脚,往悬崖下纵身跳去。就在他要纵身跳下悬崖之际,悬崖边的灌木树枝挂住了他的大衣,他伤痛的脚一滑溜,滾下悬崖边来。
岳麓山是上亿年前由海滨浅滩,随地壳运动逐渐抬升形成的砂土、红壤、岩石混合的山体。厚厚的红壤被丰厚的植被,苍天的古树,灌木草丛,掩盖得青翠秀逸,苍茫漪丽。主峰云麓峰最高处也只有三百来米,所谓的悬崖并非全是陡峭幽深的石壁,而是石壁、山岩、树木、草丛交错的陡坡深谷。彭成武滑下悬崖,翻了几个滾后,落在一处崛出的山岩树木边上,裹在身上的大衣把他去另一个世界的念头,紧紧挂在了岩石、树杈上,留在了峥嵘岁月的人世间。
飘撒的秋雨,喚醒了他模糊的意志。我这是怎么了?从风雨如磐的旧社会,从战火纷飞的硝烟中走出来,经历过千难万险,却要在这纷繁复杂,人鬼莫辨的**中止步。我坚定不移的信念是,一生相信英明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相信勤劳智慧坚忍不拔的广大人民,难不成我的信念会被一小撮汪小眼之流的造反派所摧毁?在闫锡山反动派的监狱里,在延安整风运动的暴风中,在解放战争的枪林弹雨里,我不曾动摇过,退缩过,今天我作为一个誓死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革命志士,仅仅被所谓的造反派几场批斗,几次游街,几番带铁扣皮带的抽打和拳击脚踹就要了此轻生吗?不,我彭成武决不能当逃兵,当懦夫,我要听从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想到这里,他深深为自己跳崖前的一念之差感到羞愧。
正在这时,彭成武突然听见身下的山岩上,有两声极微弱“救命,救命呀……”的呼声传来。他立即攀住挂着他的树杈,小心地溜下来,慢慢爬到那呼喊救命人的身边。“你怎么啦?”他轻声问。黑暗中,他瞧见那个趴在岩石边上草丛中的人,无比艰难地反手指了指背部,彭成武用手摸了模那人的背部,他把手拿到鼻子跟前一闻,凭着他外科医生的职业敏感,他立即警觉到这人背部中了枪伤。他对那人说:“别说话,留点气力,我先给你梱扎一下。”说着他将挂破的大衣,用力撕下一缕,剥开那人的衣服,摸索着把那人的伤口梱绑紧。梱绑的同时,他判断这是个中年女性,且伤及的地方并非要害。他猜测这是两派武斗中被枪杀的不幸者,或者被仇人灭口的女人。但既是女人,为何有这天大的仇恨,被枪杀后,还要扔下悬崖?唉,别想那多了,救人要紧,否则失血过多,危及生命。他轻声细语对那人说:“我背你下山,你搂紧我哦。”他折断那棵挂他的树杈当拐杖,用拐杖支撑着岩石,背起那个女人,艰难地走下山来。
彭成武在山下停了一会儿,他将背着的枪伤女人往上耸了耸,然后便沿着岳麓山后背岭下的一条小路,在飘飘撒撒,不肯停歇的秋风冷雨中,朝远方缥缈闪烁的灯火处极其艰难地一步步捱去。彭成武柱着柺杖,背着枪伤的女人,腐着伤腿踩着泥泞的山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走近了闪烁的灯火处。几乎下了一夜的雨,此时下下停停,雾气却一层层漫了上来。濛濛的雨雾中行路更为艰难,彭成武感觉背上的人越来越沉重,他快要背不起了。就在他几乎疲惫得要倒地时,突然前面一支手电,闪着光亮照了过来,他来不及多想,就冲那亮手电筒的人,沙哑着声音大喊两声:“快,快来救人啦!”只见那举手电筒的人,健步如飞,踏着小路四溅的水花,来到他们面前。“快,快接过我背上的人,去前面有灯火的人家。她被枪打伤了,要赶紧救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来人也不问缘由,脱了身上披的蓑衣递给彭成武,就从彭成武背上接过背着的人,背在自己的背后,朝灯火处狂奔过去。
彭成武喘着粗气,戳着拐杖跟在那人的身后,也跳着拐着朝灯火处赶去。那人到了有灯火处的大门口,便急切地朝彭成武喊:“快点,钥匙在我夹袄里,快开门!”
彭成武抖抖索索地从那人口袋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那人一进门便把背上的人背进有灯的里屋,轻轻放下后,对另一间没灯的屋里大声喊:“建伢子他娘,快点起来,去厨房烧水!”
“怎么啦,老倌子。好,我就起来,去烧水!”彭成武听出,那个苍老的声音,应是这老者的老伴。他为什么要把他的老伴锁在家里?他有点纳闷。
彭成武脱掉又湿又破烂的大衣,对那一脸皱纹的老者说:“谢谢啦,快拿把剪刀来,拿条毛巾来!”
他二话没说,脱去被枪伤女人的大衣,就翻过女人的身体。接过老者递来剪刀,剪开女人后背上衣,扒开露出还在微微浸血的伤口。他对老者说:“还好,枪口不是很深。老人家,把毛巾打湿,塞在这个女人的口中。你家有镊子吗?”
“有,有,我填铳用的镊子。”
“有锋快点的小刀吗?”
那老者刷地一声,从腿上的绑腿中,抽出一柄雪光闪亮的匕首,递给彭成武后,立马从桌上的霰弹盘中,取过镊子递给彭成武。
“太好啦,谢谢您。您把霰弹边那盏带灯罩的电灯牵过来,也把灯绳拉过来靠近我。哦,您有白酒吗?”彭成武又问老者。
“没有白酒,有眼镜蛇泡的药酒,去毒的,我去筛一碗来”说着就去厨房筛酒去了。
此时,那老者的老伴也端来一瓷盆烧好的热水,热水中放着一条崭新的毛巾。“谢谢啦,大娘,麻烦了!”彭成武微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