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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十月秋风冷(第2页)

“谢什么,她这是?”大娘嗫嚅着问。

“她背部挨了两枪,大娘,大爷为什么把您老锁在家里?”彭成武细声问老大娘。

“哦,大门的锁链是一根长链子,里外的人都能够打开,因为这后背岭时常会有野兽闯进家来。”老大娘回答彭成武。

彭成武释然地点点头,然后他拧干毛巾,把枪伤女人的伤口处擦拭干净,又把剪刀、匕首、和蹑子都在灯火上烧过。然后把这些刀具放入那老者端来的酒中。酒被这些烧过的刀具一激,立刻冒出一股浓烈的酒蒸汽和浓郁的酒香味。彭成武倒一些酒在自己的手心里,用酒搓过手和手腕,就开始手术。

此刻那位老者已按彭成武的嘱咐,先把电灯绳牵到伤者这边来,然后用一根粗绳索把那受枪伤女人的手和脚都绑结实了。彭成武在战场上处理过的枪伤,几乎成百上千,他轻车熟路,把药酒涂抹在女人伤口处和边缘。并让老者抽掉女人口中的湿毛巾,将满满一杯药酒喂到那枪伤女人的口中,再把湿毛巾重新塞回女人口中。彭成武用匕首划开伤口附近的皮肉,沒有麻药,那女人尽管被十足的酒劲醉晕了过去,但还是呻吟着挣手蹬腿的。好在富有经验的彭成武和配合默契的老者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才使得彭成武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当彭成武抖抖索索地用镊子将枪伤女人背部两颗子弹取出后,彭成武和一旁观看的老夫妇俩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大娘含着泪花对彭成武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噫呀,好手艺!你是医生吧?但你的手和腿也好像受了伤呢?”

彭成武点点头,说:“我手倒不太要紧,只是两条腿被棍棒打伤了,不能久站!刚刚又一瘸一拐地走了那远的泥水路,现在痛得厉害。”彭成武边说边把浸透药酒的棉花塞进取出子弹的伤口处,又用老大娘寻来的一缕新的白布,将女人的伤口包扎好,连忙瘫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他额头上已浸出了一排密集的汗珠。

老大娘遂连忙又从外面拧了个热水毛巾卷递给彭成武并说:“快擦把汗吧,拾掇下自己的打伤的腿吧,真作孽呀!”

“好手艺?嘿嘿!”彭成武接过老大娘递来的热毛巾卷,边擦了擦额头的汗,边自嘲式地苦笑两声。对刚才大娘夸奖他的话他觉得有点好笑。彭成武觉得,刚才自己竟一时慌乱,这是久不曾染指自己的业务?把个老人家呼来喚去的,整个救治的程序也颠来倒去,想到一处,安排一处,沒个章程。这要是在过去的战争年月,形势那么紧张,还能犯这样的小错误?在湘雅高层的领导岗位这么些年,参与过几回临床巡诊?讲过几节医术方面的大课?彭成武边反省自责边细心地替已昏迷过去的女人,盖好被子后,三人便走去对面老大娘的房间。

三人进了老大娘的房间,点灯夜话。彭成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老夫妻俩人作了详细的叙述,听得两位老者惊心动魄,激动不已。老人也向彭成武叙述了他自己一家的情况。老者姓齐,叫齐继山。从小就生活在岳麓山的后山背岭下,世代靠种田、採药、狩猎为生。他既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又是採药狩猎的高手。老夫妇俩都是七十好几的人了,但身体都非常的健朗。他们唯一的一个儿子比彭成武大一些,今年五十多岁了。早年在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读书求学,抗日战争时期投笔从戎,参加八路军打击日本侵略者去了。解放战争时期,参加了平津战役,荣立了一等战功,不到三十岁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团长。北平和平解放后,党和国家送他在北京大学深造学习,毕业后分配到中国人民大学任教,现在是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

老人儿子的一家都在北京,一个孙子现在北京大学医学院读书,一个孙女在北京邮电学院教书,孙子现在去部队农场锻炼去了。儿孙们曾多次要接他们去北京生活,但他们不习惯北方生活,坚持在长沙望城县的老家生活。老人家长年在岳麓山采药狩猎,攀山登岭,练就了飞崖走壁的好身手。他遍尝百草,采制中药,施救乡邻们和方圆几十里的百姓,是闻名远近,被人称道的“山郎中”。他有一双“千里眼”,打铳枪百发百中,掷飞刀百步穿杨,哪怕是深藏在草丛、灌木里的山鸡野兔,只要被他发现,绝无逃跑的可能。他们老两口吃不了那么多猎物,他就分给众乡邻。前些年的饥荒岁月,他不知救助了多少乡邻,乡邻们因此又叫他“齐大善人”,齐大爷的老伴在家,一年四季洗药晒药,切碾草药,按方配药。老两口一年到头,从无闲日,日子过得充实而快乐,这也是他们身体十分健朗的关键所在。他们的儿孙们,三五年回老家看望他们一次,他们也三五年去北京看望看望儿孙。

彭成武听完老人的叙述,对两位老人敬佩不已。他说:“老齐叔、老齐婶,感谢你们两位老人啦,我比您儿子小不了两岁,也是部队上下来的。您二老就把我当儿子看吧!”说着他对两位老人,深深地敬了个军礼。

两位老人很高兴,他们提议,眼下时局较乱,再者枪伤女人,也一时半会难以伤痊愈,彭医师的腿也被造反派打伤了,暂时就在家里住下来吧。等枪伤女人伤痊愈后,问清情况再从长计议。彭医师家里,老齐叔跑一趟湘雅去通知家人,让他们放心好啦。彭成武告诉老齐叔,湘雅如何去,老齐叔笑哈哈地对彭成武说,你只需告诉我,你住湘雅家属院几栋几单元即可,至于去湘雅的路,他很熟悉。他告诉彭成武,七八年前,你们湘雅一位女老师被人掐死,扔在岳麓山的后背岭,就是我发现的。那个叫陈志江的公审大会在湘雅大礼堂召开时,我在主席台就坐。那个女老师真作孽呀,害她的陈志江太不是人啦。今天能和彭医师相遇,说明我跟湘雅缘分还真不浅哩。

“喔喔喔!”一声响亮的公鸡叫声,喚醒了岳麓山后背山岭山村又一个即将到来的黎明。老猎人齐继山,对彭成武说:“我去湘雅了,晚了你爱人又该着急了。”他对他老伴说:“建伢子他娘,我去湘雅了,你快点给彭医师搞早饭吃吧,忙了一晚,肯定饿了。”

“那你哩,不吃哒早饭去呀?你不饿呀!”老伴对齐大叔说。“我不吃了,早上去采药时,你不跟我带了两个热红薯吗,我还没有吃呢,边走边啃吧!”说着已跨出了家门。

张翠玉从北京回到家中,没有见到很少出门的母亲。她的心狂跳不已,去北京的当天晚上,她就心神不安,右眼跳过不停。常言道,“左跳财,右跳祸。”难不成,家里出事了?要出事也是她那可怜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母亲呀。她强势而又卑劣的父亲张希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事的,他信奉的是“宁叫我负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负我!”的做人准则,他能有什么事,他只会找别人的什么事。她这样想着,心里祷告着,希望自己的母亲平安无恙。在北京,三天的会议讲了些什么,布置了什么任务,她都恍恍惚惚。好在她们处长也和她一同去开会了,有处长陪同,她也就不用操那许多心。她捧了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回来,本应高兴才是,但不知什么原因,她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会议最后一天,大会组织全体与会人员游览故宫,她都没有什么心情,她跟处长请了假,改签车票,提前回到长沙家中。此刻巳是晚饭时分,家里却冷冷清清,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她于是放下行李后,匆匆赶往湘雅院办公大楼,她想早点知道母亲的情况,只好去问张希庭了。

她在学生处办公室遇到了她的昔日同学,那个被张希庭设酒诱奸的无辜女人彭秀丽。她曾不止一次地内心谴责自己,当初不该藏着报复张希庭的私心,没有去提醒她无辜的同学,眼睁睁看着她掉入张希庭的温柔陷阱。她们没有寒暄,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便擦肩而过。她上到最高楼层,推开张希庭的办公室,她又看到了张希庭不堪入目的一幕,张希庭正在强吻院革委会一位面容姣好的女秘书,他的那只咸猪手在那女秘书的屁股上搓摸不停。她感觉无比晦气,怒气冲冲喊一声:“张希庭!”那个被强吻被猥亵的女秘书,趁机红着脸逃之夭夭。

张希庭的好事被张翠玉撞破,正待发火,但他立马强压住怒火,满脸横肉挤出一丝难看的假笑,望向张翠玉说:“你想问你的妈妈吧?她回她东北老家了。去接她老舅,我在附二院停尸房,给她老舅找了个看门的美差事。估计十天半月你妈就回来了,你没吃晚饭吧,走,去一食堂吃饭去,今天是夏丘山亲自掌厨。”

说着张希庭站起身便打算去一食堂。张翠玉对张希庭主动的回话,虽满腹怀疑,但又觉得张希庭的回答还有几分可信。她母亲是不止一次要求张希庭,让张希庭给她老舅找个看大门的差事。可每次都被张希庭拒绝了,还破口大骂她母亲多管闲事,她老舅有不有饭吃,干她什么鸡巴事?这回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是他心血**,还是他放下了屠刀?难不成是上次被她撞见张希庭啐她母亲,她替母亲教训了他?她语调缓和了些,对张希庭说:“你去吃饭吧,我回单位了,晚上还要写会议报告呢!”说着便下楼,回家去。

张翠玉回到家里,推开母亲的房间,干净整洁,朴素大方。她一屁股坐在母亲的**,儿时的许多往事便历历涌上心头,浮现在眼前。从打她开始记事起,就只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在张家不停地晃动,张家大小老少,无论白天晚上都呼喚母亲奔走西东。为老的接屎接尿,为小的洗刷換床,为全家担水做饭,淘米烧菜。她被母亲背在背上,弯腰低头,颠跑旋转着。她常看见张家大小,横挑鼻子竖挑眼对母亲吆三喝四,斥骂摔脸,然而母亲却只是强忍着泪水,不吭不气,吞声陪笑。只有到了夜晚,她才能看到母亲对着她的小脸,露出亲切的笑靥,听到母亲对她说着和霭的细语。

“翠啊,娘的小心肝,娘的小宝贝,快点长大啊!”母亲把她抱在杯中,边拉鞋底边轻轻啍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哪琴弦儿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蓝儿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晴,睡了那个,睡在梦中那……”在母亲温柔的音调,温馨的曲辞和母亲望着她的慈爱亲切的眼神中,小小的翠玉遂慢慢进入甜蜜的睡梦中。

只到张翠玉十二岁那年,她才第一次看到,那个奶奶哄着她,让她叫“爸爸”的张希庭。那时他高挑单瘦,脸上无肉,笑比哭还难看。他在母亲的房间里,当着躲在门后的张翠玉,咆哮着,怒骂着要和母亲离婚。张翠玉看到自己可怜而又懦弱的母亲也不言语,只是哽咽着哭泣,还不敢放声。那时,她就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保护好老实巴交,含莘茹苦的母亲。可是,她和母亲一样,懦弱而胆小。奶奶从自己小时候起,就因自己是个女孩而不被她待见,从小就没看过奶奶的好脸色,虽没被打骂,但大呼小叫,面目狰狞。奶奶对母亲也是只有需要,没有关怀,虽还能为母亲在张希庭跟前讲几句公道话,那是因为张希庭不把母亲当人看,怒骂加拳脚。奶奶想清静,想息事宁人,想让母亲一门心思伺候她张家的人。

张翠玉把摆在母亲床边五斗柜上,她们娘俩唯一的一张上色的彩色相片框框拿下来,看了又看。这张照片是她从师范学院毕业后,进省卫生厅时,她强拉母亲在五一广场,那家叫“凯旋门”在当地算有名气的照相馆照的。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戴着鸭舌帽,留有两撇小胡子的摄影师,对母亲说,放轻松些笑,自然些笑,莫太僵硬了。好,来!然后,他从盖着照相机厚厚的丝绒布下钻了出来,捏着手上一个皮的叫“吹气球”的玩意儿笑着说,来看我这儿,“啪”的一声。摄影师说,好啦!这张相片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记录了母亲轻松愉快的笑容。看着母亲照片上愉快的笑容,不知为何,张翠玉鼻子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样,漱漱地在脸上淌着,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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