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抱团取暖
月夜下齐翮邀着同样睡不着觉,而徘徊在穿石渡河边心事重重,浮想联翩的王小毛走向穿石河河岸边。俩人似在踏着岁月的脚步,梳理着那些难忘的过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忘怀的记忆。是啊,人非草木啊,在穿石渡转眼八年,哪能忘怀过去的一切呢?就连赵湘蓉都走了三年多啦,不还是时时牵挂着穿石渡的父老乡亲吗?听说一场桃花水冲走了田里底肥,她和穿石渡的社员一样心急如焚,求她叔叔赶忙从支援三农的指标中申请十多吨化肥支援穿石渡西村。人虽走了将近五年,但赵湘蓉一直牵挂着她在穿石渡落户的彭奶奶,那个善良却孤苦的老人,几乎五年相依为命的过往,已凝聚成的母女情感,让赵湘蓉虽人在长沙,却时时牵挂着远在穿石渡的彭奶奶。她几乎每年都要托人捎些物质给彭奶奶,实在没人可托就邮寄。这次齐翮王小毛要去读大学了,要离开插队落户生活了转眼就快八年的穿石渡,不是一拍屁股就走那么简单的,多少思念多少牵挂在两人心头挥之不去呀!
“哦,齐翮哥哥,我一直想问你,你和赵湘蓉姐姐是怎么回事?”王小毛和齐翮会合在一起后,他知道齐翮和自己一样沉浸在对穿石渡八年生活的回味中而不能自拔,于是聪慧的小毛,立刻从对穿石渡往事的回望中叉开话题,他殷切地询问齐翮和赵湘蓉姐姐,他们俩相知相恋的事来。齐翮望向远处月光照耀下的青山没有说话,王小毛知道齐翮又是在遥望叶小婷姐姐的墓地啦,他也就默然了。
停了几分钟,齐翮说:“上次赵湘蓉从湖南师范学院毕业分到长沙六中,请咱俩回长沙你应该就看出来了吧。”
“我是看出来了,赵湘蓉对你有意思。其实在来穿石渡以后,我虽小不谙男女之事,但我也看出来了,湘蓉姐姐她应该从开始往穿石渡来插队的路上就喜欢你,只是那时她不知道你和小婷姐姐早就是对恋人。后来,她知道了你和小婷姐姐是多年的恋人后,她虽表现得很超然,但她并没有放弃对你的喜欢,她知道你和小婷姐牢不可破的感情,但她也知道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并不一定就要占有一个人,你说是吗,齐翮哥哥!”王小毛说。
“小毛,你小小的年纪眼睛很管事呀,嘻嘻,小鬼头。哦,小毛你还记得1976年那次回长沙购肥化啵?那次在长沙赵湘蓉就大胆地向我表白了。但当时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你也清楚我对叶小婷的感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改变的,我们是十多年的恋人,更何况我们的恋情是建立在思想观念高度一致的基础上,恰切的说是建立在精神层面的高地,而非一般灵与肉的爱恋。但哪曾想我又碰到了一个痴情者,而且坚贞不移。尤其是1976年清明节我们从北京参加周总理的追悼活动回穿石渡后,赵湘蓉就对我发起了激烈的爱情攻势,几乎是每个月一封情书往学校寄。出于礼貌我也给她回信,但我表达了我的意思,我说,我很难走出与叶小婷曾有过的爱情沼泽,而且越陷越深,有时甚至觉得没和叶小婷缔结姻缘,是我的罪责,不可愿谅的罪责。很可能我会用整整一生来为叶小婷赎罪,所以请她不要无望地等待,以免红颜逝去,徒留遗憾。但她绝决地表示,她会等下去,即使俩人都是白头翁。有啥办法,我只好转移她的视线,把吴军介绍给她,但她对吴军无动于衷,两人丝毫也擦不出爱的火花。这回我就有些着急了,我怕我像耽误叶小婷一样,耽误了赵湘蓉。及至去年她从湖南师范学院毕业后分到长沙第六中学,请我们回长沙为她庆贺。”齐翮平静缓慢地诉说着这一切,然而眼睛始终望着叶小婷长眠的青山。
“我知道了,去年六月,赵湘蓉请我们回长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的是你齐翮哥哥的一腔情意,嘿嘿。齐翮哥哥我觉得吧,所谓的生死相许固然可歌可泣,但作为逝者可能最不愿看到心上人为自己守节终身。小婷姐如果地下有知,她是会殷切地希望你和赵湘蓉手挽手步入婚姻殿堂的,她怎么愿意看到你为了她而孤独终老呢?齐翮哥哥,你的学识那样渊博通透,你看问题那样旷达潇洒,你该不会在感情上迂腐到墨守陈规吧。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呀,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呀。何况赵湘蓉和你不也是思想观念高度一致吗,她的人品学识和你也般配呀!”王小毛也极其平静地表达了对齐翮和赵湘蓉俩人爱情的看法。
齐翮听完王小毛的一番话后他没直接回话,而是拉王小毛坐了下来“小毛,是不是有点冷,来咱俩相拥,抱团取暖吧,嘻嘻”。
说着俩人相坐在穿石河岸边的草丛中,此时月亮已挂在中空,皎洁的月光把这静夜沉沉的穿石渡照得银光万里,清辉遍地。初春之夜,春寒料峭,尤其是穿石河边,微湿的寒风带着浪花溅起的细濛濛水雾朝人的身上吹来,让人顿觉寒意深重。齐翮和王小毛俩人都感到寒风湿气穿透了他们俩人的衣服,直往心里钻。于是俩人又从草丛中站起身沿来路往回走去。齐翮和王小毛相拥着,齐翮说:“小毛感觉好点啵?”小毛点点头。
接着齐翮又说道:“小毛,知道吧,去年我们的复习资料绝大部分都是赵湘蓉从长沙想方设法寄来的。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复习得那么全面,那么到位。春节时我们回到长沙,赵湘蓉第一时间就到了我家,为我祝贺。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考上大学呢?但不是我理想的大学呀。”
她笑着说:“不管什么情况,你高考分数我是绝对相信的,至于你会不会录取,录取到哪所学校对我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不管是你最心仪的北大校园的未名湖畔还是岳麓山下湘江西岸任何一所大学,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概念,优秀的种子即便在贫脊的土壤里也会生根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栋梁之材的!”
“哟哟哟,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这当老师才半年,小嘴就这么甜蜜啦。”我当时笑着对赵湘蓉说。
赵湘蓉扑过来,抡起拳头就朝我胸脯锤了过来,嘴里嚷嚷着说:“去你的,就知道讽刺我,还不兴别人进步啦。”
那一刻我热血沸腾,情不能自禁,我抱过她就热吻了起来,她也十分动情地回吻着我。吻过之后,她被我搂在怀中,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我滚烫的脸说:“翮,你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吗。从下放穿石渡的路上,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爱你广博的知识,我爱你幽默风趣的话语,我爱你冷静淡定的处事方式。后来我知道了你和小婷姐的爱情故事,我更爱你啦,我最爱你对小婷姐那份真挚笃定的爱情!我那时知道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得到你的爱情,但我觉得我只要能在你身边生活,能隔个三五日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小婷姐出事后,我更加万分悲痛,一是因为我失去了深交五年而心心相印的好姐姐,她对我生活上的关心,她对我文化知识上的帮助,这些都是我这一辈子难已忘怀的,毕竟队上就我们俩女知青。二就是心痛你,翮,我曾经一度怕你因失去小婷姐太过伤心而放弃生活的信心,我怕你因失去小婷姐而深陷生死相许的情劫,权且说是情劫吧,因为爱情是千古的难题,说不清,猜不透。何况你对爱情的文学命题又是那样的深究呢。‘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式的男女殉情,不是你对古典文学爱情的注脚吗。后来,大队派你和小毛回长沙提化肥,也是我给刘有喜书记长途电话中要求的,我想让你回长沙散散心。去年六月我分到长沙六中,我要你和小毛回长沙为我庆祝,也是想让你别总局囿在一方天地。出来走走,看看外面世界,換換脑筋,体会体会新的生活。毕竟‘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赵湘蓉说到这,停了停,她拢去额前的留海,露出宽阔的额头。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那样地漂亮,那样的迷人,我从前怎么一点都沒有发现呢。
王小毛说:“那是你齐翮哥哥对小婷姐的爱情太过专一忠贞,你从未有过瞬间的移情别恋呢。这不也正是赵湘蓉姐姐爱上你的原因之一吗。”月夜里齐翮朝王小毛点点头,表示贊同。
接着齐翮又说起去年高考长沙寄复习资料的事,虽然王小毛的爸爸,文憨的妈妈,他们都寄来了不少的复习资料,但唯独赵湘蓉寄来的复习资料最全、最新、最符合考试对应要求掌握的系统知识,毕竟她是中学老师。齐翮又更加深情,更为感动的对王小毛说:“小毛,去年为了替我们高考搜集资料,赵湘蓉凌晨三点就从家里赶往袁家岭的省新华书店。在刺骨的寒风中排队,手冻僵了搓搓,然后再插进胸口里暖暖;脚冻麻木,跺跺脚捂捂耳。她对我说,她甘愿挨冻受冷,所做的一切都只缘于四个字,‘我爱齐翮’。她在我怀中款款情深地对我说,‘翮,我爱你,我真正太爱你啦’说完她已是泪流满面。小毛这世上能有这么一个痴情的姑娘为你做这一切,你当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动于衷,情不自禁呢?”齐翮情深意切地说完这一切,王小毛也感动得热泪盈眶。
王小毛对齐翮说:“齐翮哥哥,明天我们就离开穿石渡了,不管我们心底里有多么地不舍,有多么地留恋,现实告诉我们,我们在穿石渡的咋天终将逝去了。明天我们将走进新的一段生活,奔赴我们人生的新里程。也许今后的学习生活会和穿石渡的昨天一样,充满艰辛,充满欢乐,充满希望,充满一种崭新的人际交往,甚至还会遇到一段更**气回肠,更销魂蚀骨的爱情生活。我期待和渴望这新生活的召唤,我兴奋而忐忑,尽管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扰,但我们也只有‘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齐翮哥哥,你看穿石渡岸边的那巍巍青山深处,小婷姐正如同月中仙子向我们挥手告别呢,她在深情地祝愿我们的明天,在各自校园的学习生活能超越昨天我们在穿石渡的生活,尤其是我们的爱情生活,‘江上可采菱,清歌共南楚’。你不必仍牵挂于‘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我们终将要走出往日的我们,让我们张开双臂去拥抱一个全新的自我吧。”齐翮十分惊讶王小毛这段流畅**而满是知性的谈话,他也十分欣慰,王小毛这八年来在知识道路上的艰辛跋涉和取得了这样深厚的知识底蕴和文学休养,他将小毛拥得更紧啦。
此刻山风也热烈呼应,浪花也频频点头,穿石渡夜空那轮皎洁的明月,正穿越白莲花般的薄薄云层,向齐翮和王小毛招手致意。那轮正渐渐向西天沉沉坠落的金黄圆月,也在召示齐翮和王小毛,未来的世界将属于你们齐翮和王小毛这些所有志在高远的年青人呀,义无反顾地向前进吧!齐翮和王小毛遂慢慢转过身来,他们朝东望去,启明星已升起来了,东方正欲破晓,一个崭新的黎明正慢慢降临到他们俩人身上!
长沙火车站,巨大的火炬钟楼,当东方红的音乐响过后,嘹亮的钟声“当、当、当”撞响了七下,广播里迴响着车站播音员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旅客们注意啦,旅客们注意了,由长沙开往北京的第二次特别快车发车的时间是19点30分,现在正在剪票进站,有往北京方向的旅客请您准备剪票进站,本次列车停一站台一道。请买好本次列车的乘客,检查你的车票是否与本次列车行驶方向相符,以免乘错车。请买好本次列车的乘客剪票进站了……”
一站台的月台上,文湘河、周忆花两口子和女儿文瑶分别拎着部分行李和水果,站在开往北京的这趟列车第七节车厢外和拎着大行李箱的文憨深情话别。文憨身著一件米黄色的风衣,春日的夜风撩起他风衣的下摆,露出笔挺的黑色裤管,一双锃亮的皮鞋把他修长的双腿衬得更加的潇洒气派。他披开来的米色风衣领子露出齐脖的黑色高领毛衣,一头乌黑的西式头发把他白净的削尖瘦脸衬得英俊帅气,而他满脸的笑靥更把他的英俊帅气发挥到了极致,引得上车和送客的人们都向他频频投来观望的眼神。十七岁的文瑶笑着说:“哥,你太醒目了,你看所有从咱们身边经过的人都向你行注目礼呢,你今晚的虚荣心得到万分满足了吧,嘻嘻。”
“说什么呢,瑶瑶,那是别人在看你好吧,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小美女!”文憨边嘻嘻笑着边回敬文瑶。
“好啦,我家一花一草都美丽漂亮,羡煞别人啦,好吧。说正事,憨憨,钱和粮票妈妈都给你缝在那件夹衣的内口袋里了,到学校报到就先把学费、伙食费交啦,千万别弄丢了,丢了就只能挨一个月的饿啰。下个月的伙食费,你爸爸会在一号准时寄给你,收到汇款单,到学校邮局取了钱先交完伙食费,剩下的两元钱留着剃头、买洗澡票、肥皂牙膏什么的。”周忆花嘱咐着文憨。
“知道了妈妈,您都叮嘱我好几遍了。谢谢啦母亲大人!您儿子几时乱花过钱啰。”文憨笑着对周忆花说。
“憨憨,记得预习和做好课堂笔记啰,没有课的时候,多去图书馆、阅览室看书学习啊。”文湘河推了推眼镜架对憨憨说。
“妈妈、爸爸,我哥哥是这世界上第一个让人放心的人,人家这次考取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就是最好的证明,马不扬鞭自奋蹄呀。”文瑶笑着说。